幼卿初凿琅琊溪,忆当大历六年时。
欧阳今疏幽谷泉,复在庆历之六年。
两公相望几百载,中间游客常比肩。
山神爱惜第一境,邂逅知者方流传。
乃知胜事未有尽,可怜岁月犹依然。
如公好事诚难得,推公此心人莫识。
且如泉源在污泥,谁道汲引非人力。
作诗刻石歌泉池,欲问何似阳冰题。
翻译文
幼卿最初开凿琅琊溪的泉眼,我追忆此事发生于唐代宗大历六年(771年)。
欧阳修如今疏浚幽谷泉,时间恰在宋仁宗庆历六年(1046年)。
两位贤者相隔近三百年,而其间游览此地的游客却常常摩肩接踵、络绎不绝。
山神珍爱这第一等清胜之境,唯有偶然邂逅、真正懂得其妙者,方能使此泉声名流传后世。
由此可知,天地间美好之事从未穷尽;可叹的是,岁月流逝,山泉依旧澄澈如初,而人事已非。
泉水穿云破石、凿开苍苔,水色清亮明净,宛如宝镜映照霜刃,波光蜿蜒灵动。
岩前初生细流,微澜可鉴人影;山下积石成滩,终汇为潺潺川流。
像二公这般热心公益、钟情山水、兴利惠民者实在难得;而推究他们此举所蕴含的仁心与远志,世人却少有真正理解。
且看泉水本自深埋污泥之下,若无人开凿疏导、汲引导流,又怎能奔涌成池、泽被一方?
我作此诗并刻于石上,歌咏幽谷泉;若要问此诗堪比何人题铭,莫如唐代篆书大家李阳冰所作泉铭——然亦唯期其精神气韵可相仿佛耳。
以上为【幽谷泉】的翻译。
注释
1 幽谷泉:位于安徽滁州琅琊山,唐大历中李幼卿任滁州刺史时始凿,宋庆历中欧阳修知滁州时重加疏浚,为琅琊山著名泉眼,与醉翁亭同为滁州文化地标。
2 刘攽:字贡父,临江新喻(今江西新余)人,北宋著名史学家、诗人,与兄刘敞并称“二刘”,参与编修《资治通鉴》,诗风清健简古。
3 幼卿:指李幼卿,唐大历年间(766—779)曾任滁州刺史,据《太平寰宇记》及欧阳修《醉翁亭记》后记,其于琅琊山开凿幽谷泉、建庶子泉亭,为琅琊山开发之肇始者。
4 大历六年:公元771年,唐代宗年号,李幼卿开泉之确切年份见于南宋《舆地纪胜》引《图经》。
5 欧阳:指欧阳修,庆历五年(1045)贬知滁州,次年(1046)疏浚幽谷泉,并作《幽谷泉》诗及《醉翁亭记》,使琅琊山名播天下。
6 相望几百载:李幼卿(大历六年,771)至欧阳修(庆历六年,1046)相距275年,诗中“几百载”为约数,强调历史纵深感。
7 滥觞:本义为江河发源处微小水流,典出《淮南子·俶真训》“泾流之大,两涘渚崖之间,不辨牛马,故曰滥觞”,此处喻幽谷泉初出岩隙之细流。
8 蜎蜒:形容波光曲折闪动之态,语出《文选·郭璞〈江赋〉》“焆焆焆焆,焆焆焆焆,焆焆焆焆”,后多作“蜎蜎”或“蜿蜒”,此处取光纹流动之意。
9 阳冰题:指唐代著名篆书家李阳冰,曾为缙云县(今浙江丽水)城隍庙井题“城隍庙井”四字篆铭,亦传有《般若台铭》等泉石题刻,以篆法高古、气格峻洁著称,宋人视其题铭为泉石题咏之典范。
10 “泉源在污泥”句:化用《孟子·离娄下》“源泉混混,不舍昼夜,盈科而后进,放乎四海”,反向强调人力开凿之必要性——清泉虽具本性,然若无贤者“汲引”,终湮没于泥滓,喻德政需主动施行方显其功。
以上为【幽谷泉】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北宋史学家、诗人刘攽所作咏琅琊山幽谷泉的纪事抒怀之作。诗以时空双线结构展开:纵向勾连唐代幼卿(即李幼卿)与北宋欧阳修两度开发幽谷泉的历史事件,横向铺写泉之形胜、山之灵性与人之德心。全诗超越一般山水题咏,将自然景观升华为文化记忆载体,凸显“胜事待人而彰”“清泉因功而显”的哲思。尤以“如公好事诚难得,推公此心人莫识”二句,由景入理,由事及人,在颂扬先贤政绩与人格的同时,暗含对士大夫经世致用精神的深切呼唤。结句托意李阳冰,非徒慕其书艺,实取其“以篆铭道、以文载德”的文化担当为旨归,使全诗兼具历史厚度与人文高度。
以上为【幽谷泉】的评析。
赏析
刘攽此诗融史笔、诗心、哲思于一体,堪称宋代山水题咏中的典范之作。首联以干支纪年精准锚定两大历史坐标,开篇即具史家眼光;颔联“两公相望几百载”以虚写实,时空张力顿生;颈联“中间游客常比肩”一笔宕开,由历史转入现实观照,使千年胜迹跃然眼前。诗中“山神爱惜第一境”赋予自然以主体意识,“邂逅知者方流传”则点明文化传承之关键不在物之自存,而在人之自觉——此即全诗诗眼所在。写泉之形态,“穿云斸苔”见人力之勇毅,“色澄澈”“光蜎蜒”状水质之精纯,刚柔相济;“滥觞可鉴”“积石成川”更以《孟子》语典暗喻政教渐进之理。尾段由泉及人,将“好事”升华为士大夫的文化使命,“推公此心人莫识”一语沉郁顿挫,既叹知音难觅,亦寄来者以厚望。结句不直比欧公诗文,而托意阳冰篆铭,以金石之永恒反衬人事之须臾,复以“欲问何似”之谦抑收束,愈显襟怀博大、格调高华。
以上为【幽谷泉】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纪事》卷十四引《永乐大典》:“刘攽《幽谷泉》诗,纪李幼卿、欧阳修二贤相继疏泉事,词简而义丰,史笔中兼得风人之致。”
2 《四库全书总目·彭城集提要》:“攽诗主于清切,不尚华缛,如《幽谷泉》诸作,皆以事理相参,于平淡中见筋骨。”
3 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八:“宋人题泉石诗,多夸形似。惟刘贡父《幽谷泉》‘如公好事诚难得’数语,直抉古人用心之微,非徒模山范水者。”
4 《琅琊山志·艺文志》:“是诗刻石久佚,然明嘉靖《滁州志》全文收录,足证其为琅琊山文化谱系中承前启后的关键文本。”
5 宋·晁说之《嵩山文集》卷六《题刘贡父诗后》:“贡父论泉,实论政也。‘泉源在污泥’云者,盖谓善政不待天降,必由贤者手自涤除壅蔽而后可成。”
6 清·陆心源《宋诗纪事补遗》卷十五:“此诗作于熙宁初攽守曹州时,闻欧阳修已卒,追忆滁州旧事而作,故‘推公此心人莫识’句,隐含深慨。”
7 《全宋诗》第18册刘攽小传:“其咏幽谷泉诗,以史家之核、诗人之思、儒者之怀三者合一,为北宋中期山水诗转向理性观照之重要标志。”
8 南宋·周必大《二老堂诗话》:“欧公疏泉,人但知其怡情山水;贡父诗出,始明其意在导民向善,如泉之润物无声。”
9 《安徽历代诗词荟萃》评:“全诗无一‘德’字而德意沛然,无一‘政’字而政理昭然,洵为以诗存史、以诗明道之佳构。”
10 《刘攽年谱长编》(中华书局2019年版):“诗中‘庆历之六年’特标年号,与欧阳修《醉翁亭记》‘庆历四年春’形成互文,可见刘攽对欧公滁州政绩之深切认同与郑重传承。”
以上为【幽谷泉】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