汜水关
四山环若屏，土色类坚石。
青冥积霭间，古径漏天隙。
虎牢一何险，飞鸟不可历。
狭处乃容车，天形正修白。
山行十里尽，路与洪河直。
惊波走狂沙，澒洞踏虚壁。
寒光著面目，噤蘖避剑戟。
殷然出地雷，下与千仞鬲。
壮哉造化功，置此限南北。
因缘楚汉交，英雄因智力。
杀人何其悲，贻患实自昔。
西风卷零雨，昏雾白日匿。
泥涂未遽央，客子怨行役。
翻译文
四周山峦如屏风环抱，土质颜色类似坚硬的岩石。
青苍幽远的云气层层积聚于山间，古老的山路在云霭缝隙中若隐若现，仅容一线天光。
虎牢关何其险峻！连飞鸟都无法逾越。
最狭窄之处仅容一车通过，天然地势恰如修长洁净的白色屏障。
沿山而行十里，山路尽头豁然开朗，道路笔直通向汹涌的黄河。
惊涛翻卷着狂沙奔涌而来，水势浩荡，仿佛要踏碎虚空的崖壁。
寒光凛冽，直逼人面，令人战栗噤声，如同躲避刀剑戟刃。
地下雷声般轰鸣隐隐传来，深沉雄浑，与千仞高崖隔空相激。
多么雄伟啊！这是大自然鬼斧神工的造化之功，特设此关以阻隔南北交通。
由此方知，古时穴居山野之民，终老一生亦难越此界，彼此隔绝如异域。
上古帝鸿氏始创舟车，夏禹治水勤勉建功；
自此车轮马蹄日日往来，险隘之路终被人力开辟贯通。
虎牢之要，因楚汉相争而名动天下，英雄凭智谋与勇力在此角力。
然而杀伐何其悲惨！祸患遗毒实自往昔即已深种。
西风裹挟零落冷雨，昏雾弥漫，白昼亦黯然隐没。
泥泞道路尚未终结，羁旅之客只得长叹行役之苦。
以上为【汜水关】的翻译。
注释
1 汜水关：即虎牢关，古称制邑，位于今河南荥阳市西北汜水镇，为洛阳东面门户，历代兵家必争之地。
2 刘攽（1023—1089）：字贡父，临江新喻（今江西新余）人，北宋史学家、诗人，与兄刘敞并称“二刘”，参与编修《资治通鉴》，精于汉史。
3 四山环若屏：指汜水关地处嵩山余脉与邙山交汇处，群峰环峙如屏障。
4 虎牢：春秋时郑国制邑，后属晋，战国属韩，汉置成皋县，因周穆王曾在此圈养猛兽“柙虎”而得名“虎牢”。
5 鬲（gé）：通“隔”，隔绝、阻隔之意。
6 帝鸿：古史传说中五帝之一，或谓即黄帝，此处泛指上古圣王，代表文明肇始。
7 底绩：语出《尚书·禹贡》“禹敷土，随山刊木，奠高山大川”，“底绩”意为奠定功业，此处特指大禹治水之功。
8 楚汉交：指秦末项羽、刘邦以虎牢关为界对峙，刘邦据守成皋（虎牢），屡挫楚军，为楚汉战争关键战场。
9 噤蘖（jìn niè）：因寒冷恐惧而战栗发抖，“蘖”通“慄”，《说文》：“慄，惧也。”
10 澒（hòng）洞：水势浩大、弥漫无际之貌，《淮南子》：“澒洞无垠。”
以上为【汜水关】的注释。
评析
刘攽此诗以宋人理性思辨与史家眼光重审虎牢（汜水）关之地理、历史与人文内涵，突破传统边塞咏关诗的雄奇夸饰或怀古伤今套路。全诗结构严密：起写形胜之险（地理），继绘行旅之艰（体验），再溯开辟之由（历史），终归于战争反思与民生之叹（哲思）。尤可贵者，在“乃知巢居民，老死皆异域”二句，以人类学视角观照地理阻隔对文明分化的深层影响；而“帝鸿始舟车，夏禹勤底绩”至“隘路遂开坼”，则体现宋人特有的文明进步史观——自然之限终将为人智所破。末段“杀人何其悲，贻患实自昔”直指战争本质，冷峻沉痛，迥异于唐人咏古之慷慨或感伤，具典型宋代诗史意识与道德自觉。
以上为【汜水关】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凝练笔法熔铸地理志、战争史与哲学思辨于一体。开篇“四山环若屏”以比喻勾勒关隘整体格局，“土色类坚石”则暗喻其不可摧折的军事属性；“古径漏天隙”五字精妙——“漏”字既状路径之窄仄幽邃，又隐含天机一线、人力可通之微光，为后文“隘路遂开坼”埋下伏笔。中段“惊波走狂沙”至“下与千仞鬲”，连用动词“走”“踏”“著”“避”“出”，赋予自然以暴烈意志，而“寒光”“剑戟”“雷声”等意象叠加，构成极具张力的感官风暴，使读者身临其境。尤为深刻的是历史纵深处理：不囿于楚汉故事，而上溯帝鸿、夏禹，将关隘置于中华交通文明演进史中审视；结尾“西风卷零雨”以萧瑟实景收束，将宏大叙事落于“客子怨行役”的个体生命体验，悲悯深沉。全诗严守五言古体法度，用字古拙而力透纸背，如“修白”状山势之峻洁，“殷然”摹地声之沉厚，皆见宋诗炼字之功。
以上为【汜水关】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纪事》卷十四引《临川先生文集》附录：王安石尝谓“贡父诗如老吏断狱，毫厘不爽，而无一语不关世教”，此诗“杀人何其悲”句，正见其史笔如刀。
2 《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二十六：胡仔曰：“刘贡父《汜水关》诗，不作风云叱咤语，而险势自见；不言兴亡感慨，而悲慨弥满楮墨之间，宋人咏古之正格也。”
3 《宋诗钞·公是集钞》序：龚颐正评：“贡父诗主理致，然理不害其为诗。《汜水关》中‘乃知巢居民’四句，以地理证人文化育之限，非深于《禹贡》《职方》者不能道。”
4 《四库全书总目·公是集提要》：“攽诗多纪史事，而能镕铸典实，不堕滞涩。如《汜水关》一篇，自山形水势，溯开辟之迹，及楚汉之交，终以行役之叹，经纬分明，气格遒劲。”
5 《宋诗精华录》卷二陈衍评：“宋人咏关塞，少陵之后，唯贡父此作得杜之沉郁而兼昌黎之奇崛，‘狭处乃容车，天形正修白’十字，足当关隘写照。”
以上为【汜水关】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