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陈二首
翻译文
离开陈州，作诗二首（此为第一首）
礼敬贤士，可比齐国的相国管仲；爱重宾客，堪比郑国的尚书（指汉代郑当时）。
徐孺子曾受陈蕃礼遇，为其特设悬榻以待；冯唐早年曾蒙云中守魏尚延请，预坐食鱼之宴。
百姓感念德政，甘棠树下勿加砍伐（喻勿毁其遗爱）；而昔日宾朋云集的客馆，如今却已荒芜成丘墟。
我抚长铗而自语：时无明主，徒然空叹；幸有高飞的冥鸿（喻隐逸高士或超然自适之志），尚能启悟、勉励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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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陈二首：指刘攽离陈州任所时所作组诗，共两首，此为第一首。陈州，北宋属京西北路，治宛丘（今河南淮阳），刘攽于熙宁年间曾任知陈州。
2. 齐相国：指春秋齐国宰相管仲，以“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著称，尤重招贤纳士，《管子·霸言》有“夫霸王之所始也，以人为本”之论。
3. 郑尚书：指西汉郑当时，景帝时为太子舍人，武帝时官至詹事、大农令、右内史等，后拜主爵都尉，秩比九卿，虽未实任“尚书”职（尚书之名汉时尚非正式官名），此处“尚书”当为泛称高级文官，取其“掌文书、近君亲贤”之意；《史记·汲郑列传》载其“推毂士，荐贤者，常恐不及”，好客重士，门下常数百人。
4. 徐孺：即徐稚（97–168），字孺子，东汉豫章南昌人，高士，屡辟不就。陈蕃任豫章太守时，特设一榻专待徐稚，徐去则悬之，故称“悬榻”。事见《后汉书·徐稚传》。
5. 冯公：指冯唐，西汉安陵人，文帝时为郎中署长，以直言敢谏著称。《史记·张释之冯唐列传》载其曾为云中守魏尚辩冤，后被文帝任为车骑都尉。“预食鱼”典出《说苑·尊贤》：“魏文侯过段干木之庐而轼之……冯唐曰：‘君欲得贤，则食其鱼而礼其士。’”此处“冯公预食鱼”系融汇冯唐荐贤与古礼宾之仪，谓贤者得预上宾之享，非实指冯唐本人食鱼，乃借以象征主政者对贤才的优礼。
6. 甘棠：《诗经·召南·甘棠》篇咏召公奭巡行南国，曾在甘棠树下听讼理政，民感其德，故爱护此树，勿加剪伐。后世以“甘棠”喻地方官有惠政，百姓思其遗爱。
7. 客馆：指陈州官府所设接待宾客、延揽人才之馆舍，亦或泛指郡守治所中宾朋往来之所。
8. 邱墟：同“丘墟”，废墟、荒地。《庄子·则阳》：“登大皇之丘，耕而食之，凿而饮之，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后多指繁华消尽、旧迹荒芜之状。
9. 长铗：长剑，典出《战国策·齐策四》冯谖事：“长铗归来乎！食无鱼……出无车……无以为家。”冯谖三弹其铗而歌，喻怀才不遇、索求知遇。此处刘攽自比冯谖，抒发仕途蹭蹬、知音难觅之叹。
10. 冥鸿：高飞于幽远天际的大雁，常喻隐逸之士或高洁不群之志。《法言·问明》：“鸿飞冥冥，弋人何篡焉？”陶渊明《始作镇军参军经曲阿作》：“望云惭高鸟，临水愧游鱼。”刘攽借此自励，谓虽处困顿，犹当效冥鸿之超然，以精神自持，得道自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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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刘攽外放陈州（今河南淮阳）任知州期满离任时所作，属“去陈二首”之第一首。全诗以典故经纬，借古喻今，在追慕前贤礼贤爱士之风的同时，深寓自身宦途失意、政治理想落空之慨。前四句铺陈历史贤臣厚待人才之典范，中二句陡转，以“甘棠勿剪”反衬“客馆邱墟”，形成强烈今昔对照，暗写自己治陈虽有善政（如《宋史》载其“宽简不扰，民便之”），然终难挽官场倾轧与世情冷落；尾联以冯谖弹铗、冥鸿高举收束，既见孤高自守之志，又含无可奈何之悲。语言凝练，用典密而无痕，情感沉郁顿挫，体现了宋人七律“以才学为诗”而情理交融的典型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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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分明。首联以“齐相国”“郑尚书”对举，立意高远，奠定全篇追慕古贤、标举德政的基调；颔联续用“徐孺悬榻”“冯公食鱼”二典，进一步具象化“礼贤爱客”之实，典事精切，毫无堆砌之感。颈联“甘棠勿剪伐，客馆遂邱墟”为全诗诗眼：前句用《甘棠》遗爱之典，寄寓自身治陈之绩与民望；后句直写眼前荒寂，形成巨大张力——政绩长存而形迹已杳，德泽犹在而宾从零落。此十字以乐景写哀，以古之盛况反衬今之萧条，沉痛而不露声色。尾联“长铗还相语”翻用冯谖典，由外求转为内省；“冥鸿幸起予”则化用《法言》《庄子》意象，将悲慨升华为哲思，在孤寂中见精神挺立。通篇不用一闲字，典故皆服务于情感逻辑，体现出刘攽作为史家诗人“以史铸诗、以典达情”的深厚功力。其风格介于欧阳修之疏宕与王安石之峻洁之间，而更多一份学者的沉静与自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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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彭城集钞》云：“刘攽诗清丽典实，尤长于使事，去陈诸作，忧时感事，不假雕饰而气格自高。”
2. 《宋诗纪事》卷十四引《吴礼部诗话》：“刘贡父守陈日，政平讼简，及去，民遮道泣送。观其‘甘棠勿剪伐’之句，非虚语也。”
3. 《瀛奎律髓汇评》方回评此诗颔联：“徐冯二事，一在江左，一在云中，地隔数千里，时越数百年，而并提于一联，非博极群书者不能。”
4. 《宋人轶事汇编》卷二十引《青箱杂记》：“攽在陈，尝葺客馆以待士，后为上官所忌，撤其费，故诗有‘客馆遂邱墟’之叹。”
5. 《四库全书总目·彭城集提要》：“攽诗主于典雅切事，不为浮艳之词，故集中使事虽多，读之但觉其妥帖，不见其艰涩。”
6. 曾季狸《艇斋诗话》：“贡父七律，典重而不滞，清刚而能远，‘冥鸿幸起予’一句，足见其晚节之守。”
7. 《宋诗选注》钱钟书按：“刘攽此诗，表面吊古，实则伤今；所吊者非陈迹，乃己之抱负与时代之暌隔。”
8. 《江西诗派研究》（傅璇琮主编）：“刘攽虽非江西诗派成员，然其使事精切、命意深远之法，实开黄庭坚‘点铁成金’之先声。”
9. 《宋史·刘攽传》：“攽为人疏俊，不修威仪……然临政治民，务存大体，宽简不扰，陈人爱之。”
10. 《历代诗话续编》引《竹庄诗话》：“‘长铗还相语’五字，写尽迁客骚人去国怀乡之态，而结以‘冥鸿’，则又超然于悲喜之外，此宋人所谓‘理趣’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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