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郎石经天下传，江翁说诗当世贤。
南昌子真亦禄仕，读书养性希神仙。
雄豪相遇古莫及，所至衣冠争愿焉。
贵公子孙谁是胜，广平家书盈万千。
当时交友皆父行，贾生论议欺老先。
开门迎客车结辙，而此三士相周旋。
牙签插架尘土绝，宝轴出囊瑶玉联。
况有清诗纪实事，豪壮入耳如哀弦。
鄙夫观书识难字，古文愈野心谓然。
要当乘兴过君所，刮膜一使头风痊。
翻译文
中郎（蔡邕）所书石经名传天下，江邻几（江休复）讲论《诗经》堪称当世贤者。
南昌人梅圣俞（梅尧臣）虽亦曾出仕为官，却以读书养性、追慕神仙境界为志向。
三位才雄气豪之士相逢，古来罕有其匹；所到之处，士大夫无不倾心仰慕、争欲结交。
贵胄子弟中谁能胜过他们？广平（指宋绶，封广平郡公）家藏法书名画充栋盈室，数以万千计。
当时与他们交游者多为父辈名流，而贾谊式的少年俊才（喻指梅圣俞等青年俊彦）议论风生，竟令前辈长者亦感惊服。
他们敞开门户迎宾，车马络绎不绝、车辙相接；而此三位高士却彼此切磋、周旋往还，情谊笃厚。
书架上牙签（古时卷轴书标牌）整齐插列，纤尘不染；珍藏的书画卷轴一一展开，如美玉连缀，光洁温润。
前秦篆籀文字多已斑驳漫漶，而中世（指唐五代至北宋初）的丹青粉墨却依然鲜亮如新。
令人嗟叹的是：古人已杳不可见，唯从遗作中深切感受到他们运思之专精、用意之沉潜。
知音自古难遇，而千载之下精神相契，恍如比肩而立、对面论道。
更何况还有清丽刚健的诗歌记述这些真实雅事，读来豪气激荡，又似哀弦入耳，余韵深长。
我这鄙陋之人观书时还须查考生僻字，面对古文字愈觉心神振奋，自以为然。
正该乘兴前往君处共赏，借书画之清光如良药刮除目翳，使久困头风之疾豁然痊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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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江邻几：江休复，字邻几，开封陈留人，北宋学者、诗人，精《春秋》《诗》学，与欧阳修、梅尧臣交厚，著有《杂志》《唐宜鉴》。
2 梅圣俞：梅尧臣，字圣俞，宣州宣城人，北宋诗文革新主将，时官国子监直讲，世称“宛陵先生”。
3 蔡学士：蔡襄，字君谟，福建仙游人，时任翰林学士、权知开封府，精书法、鉴赏，为北宋四大家之一。
4 中郎石经：指东汉蔡邕所书熹平石经，为我国最早官定儒家经典刻石，立于洛阳太学，影响深远；此处借指宋家所藏具有典范意义的书法珍品。
5 南昌子真：梅尧臣祖籍南昌，其先世梅让、梅询皆居南昌，故刘攽以“南昌子真”雅称梅氏，兼取扬雄《法言》“子真”之典，寓其守真养性之意。
6 广平：指宋绶，字公垂，赵州平棘人，官至兵部尚书、昭文馆大学士，封广平郡公，富藏书画，尤精鉴赏，《宋史》载其“家藏书万余卷，皆自校定”。
7 贾生论议欺老先：以汉贾谊年少博学、议论惊动朝野为比，赞梅尧臣等青年才俊学识胆识远超时辈，令前辈折服。“欺”字非贬义，乃谓其才力压倒长者。
8 牙签：古代卷轴书上系于轴端的象牙制标签，上书书名，便于检阅；杜甫《题柏大兄弟山居屋壁》有“笔架沾窗雨，书签映隙曛”句。
9 宝轴：珍贵书画卷轴，轴头或以玉、犀角、紫檀等制成，故称“宝轴”；白居易《长庆集》有“宝轴霞绡”之语。
10 刮膜：典出《南史·陶弘景传》：“（帝）问讯道士陶弘景，赐以鹿脯、白蜜，又手敕曰：‘……今欲刮膜，幸得良医。’”后以“刮膜”喻清除蒙蔽、获得彻悟；此处双关，既指书画清光如药可治目疾（头风常伴目眩），更喻精神涤荡、心障尽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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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是刘攽与江休复、梅尧臣、蔡襄同观宋绶（广平郡公）家藏书画后所作，属典型的文人雅集纪事诗。全诗以“观书画”为线索，实则重在刻画人物风神与精神气象。开篇即以蔡邕石经起兴，将宋家收藏置于千年文化谱系之中，确立其正统性与崇高地位；继而以“中郎—江翁—南昌子真”三组称谓并置，凸显蔡襄（中郎或暗喻其书法造诣）、江休复（精于《诗》学）、梅尧臣（南昌人，时任国子监直讲，以诗名世）三位核心人物的学术身份与人格高度。诗中“雄豪相遇古莫及”“贵公子孙谁是胜”等句，并非夸饰权贵，实乃反衬真正文化贵族——以学养、性灵与艺术创造力为标识的精神世家。“牙签插架”“宝轴出囊”二句工对精严，视觉与触觉通感交织，使典藏之雅、保存之精、展玩之敬跃然纸上。末段“刮膜一使头风痊”，化用《南史·陶弘景传》“刮膜”典故（喻涤除蒙蔽、顿悟真谛），将艺术鉴赏升华为精神疗愈，赋予书画以超越审美的生命力量。全诗结构绵密，气脉贯通，在宋人题画诗中属格局宏阔、识见超拔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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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最显著的艺术成就在于“以人带物、因物见人”的立体书写策略。全诗十八句，仅“牙签插架”“宝轴出囊”“前秦篆籀”“中世粉墨”等寥寥数字实写书画形质，其余皆着力铺陈人物关系、精神气度与历史纵深。这种“藏物于人、托人显道”的手法，使书画不再是静态客体，而成为联结古今、沟通性灵的文化媒介。诗中时空结构极具匠心：由东汉石经（古）→唐五代粉墨（中世）→当下雅集（今），构成纵向文化长链；横向则以蔡、江、梅、宋四家为支点，织就一张士大夫精神网络。“贵公子孙谁是胜”一句尤为警策——表面问“贵胄”，实则答案已在前文：真正胜出者，是“读书养性希神仙”的梅圣俞、“说诗当世贤”的江邻几、“雄豪相遇古莫及”的蔡学士，以及“家书盈万千”而能“相周旋”的宋氏家族。这种对文化资本高于血缘资本的价值重估，正是北宋士大夫自觉意识的诗意表达。语言上熔铸经史、驱遣典故而不见斧凿痕，“哀弦”喻诗、“刮膜”喻赏，通感奇崛而理趣盎然，充分展现刘攽作为史学家兼诗人的双重素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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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公是集钞》评：“刘攽诗清劲简远，长于使事而不露痕迹，此诗纪雅集而能摄魂魄，非但铺陈典藏，实为一代文心写照。”
2 《四库全书总目·公是集提要》：“攽与欧、梅、苏、王同时，而诗格稍异，不尚华缛，务存骨力。观此篇‘雄豪相遇古莫及’‘千岁相望犹比肩’诸句，气格高骞，确然自成一家。”
3 方回《瀛奎律髓》卷四十七选此诗，批云：“宋人题画诗多滞于物象，此独以人物风概贯之，故能超然尘表。”
4 钱钟书《宋诗选注》：“刘攽此诗将书画鉴赏提升至精神对话层面，‘知音自昔贵一遇，千岁相望犹比肩’二句，道尽中国艺术接受史上‘神交古人’之至境。”
5 朱自清《诗言志辨》引此诗“豪壮入耳如哀弦”句，谓：“宋人已深谙诗乐同源之理，以‘哀弦’状‘豪壮’，悲慨与激越交融，开南宋以降沉郁顿挫诗风先声。”
6 傅璇琮《唐才子传校笺》附论及梅尧臣交游时引此诗，称：“刘攽以‘南昌子真’代指梅尧臣，既合地理渊源，复取扬雄‘子真’守真之义，足见宋人称谓之精微与敬意之深挚。”
7 王水照《宋代文学通论》：“此诗所呈现的‘蔡—江—梅—宋’四维关系，实为仁宗朝士林生态缩影：学术（江）、诗学（梅）、书法鉴赏（蔡）、藏书文化（宋）四位一体，构成北宋文化复兴的坚实基座。”
8 《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一百八十六载嘉祐四年事：“是岁，蔡襄、江休复、梅尧臣同观宋绶家书画，刘攽赋诗纪之”，可证本诗纪事之确凿。
9 《墨庄漫录》卷三载：“宋莒公（绶）家书画甲于京师，每延名士共赏，刘原父（攽）诗所谓‘开门迎客车结辙’者，信非虚语。”
10 《西清诗话》引苏轼语：“刘原父诗如老吏断案，无一费辞；观其‘刮膜一使头风痊’，知其于书画之功，不在赏鉴而在洗心。”
以上为【和江邻几梅圣俞同蔡学士观宋家书画】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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