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寒行

1．太行：即太行山，位于今山西、河北、河南交界处，为华北重要山脉，古称“天下之脊”，以险峻著称。

2．盘盘：形容山路盘曲回旋、高峻绵延之貌，《阿房宫赋》有“盘盘焉，囷囷焉”。

3．岁已阑：一年将尽。阑，尽、终，《楚辞·离骚》“春与秋其代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阑”与此义同。

4．谷口：山谷入口处，常指险隘之地，《诗经·小雅·大东》“睆彼牵牛，不以服箱”，郑笺：“谷口，山名。”此处泛指太行山间幽深谷道。

5．林端：林梢，树林的顶端。言行路之高，已逾林表，极写山势之巍峨。

6．惨惨：阴晦凄冷之状，《诗经·小雅·正月》“忧心惨惨，念国之为虐”。

7．巑岏（cuán wán）：山势高峻尖锐之貌，多形容山石嶙峋峭立，《文选·郭璞〈江赋〉》“峾沦窊瀤，乍跱乍屹，巑岏嶾嶙”。

8．天色乾：天空干燥清冷，无云无润，显天地肃杀之气。“乾”通“干”，非指八卦之乾卦，乃取干燥、枯寂之本义。

9．横委：横陈委弃，谓草木被寒摧折，散落遍地。

10．慄烈：凛冽严酷，《诗经·豳风·七月》“二之日栗烈”，毛传：“栗烈，寒气也。”此处叠用“黯”字，强化视觉与心理双重压抑感。

以上为【苦寒行】的注释。

此诗为北宋诗人文同所作《苦寒行》，承袭汉乐府古题而自出机杼，非徒摹写严冬苦寒之景，实以太行之险、岁暮之迫、风霜之烈为背景，寄寓孤高峻洁之志与孤臣羁旅之悲。全篇无一“苦”字而苦意贯骨，无一“寒”字而寒气彻髓，语言简劲如削，意象奇崛冷峭，节奏顿挫如行险径，深得杜甫《北征》《发秦州》诸篇沉郁顿挫之神，而兼有王维山水诗的凝练与李贺式的峭拔。尤为可贵者，在于将地理实感（太行盘曲、谷口林端）、时序意识（日暮岁阑）、生理体验（风惨惨兮吹骨寒）与精神境界（冰霜结玉巑岏）熔铸为一，使自然之“苦寒”升华为人格之“贞寒”，堪称宋人以理节情、以骨胜韵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苦寒行】的评析。

《苦寒行》以五言古体写成，共十句，严守古乐府质朴刚健之格，而内蕴宋人特有的理性观照与筋骨思致。开篇“上太行兮高盘盘”，以“兮”字领起，遥接楚辞咏叹之调，却迅即转入“日将暮兮岁已阑”的时空压缩——空间之高险与时间之迫促并置，奠定全诗紧张基调。中二联“入谷口兮出林端，风惨惨兮吹骨寒”以动作之迅疾反衬环境之滞重，“入”“出”二字看似轻捷，实因山势陡绝而步履维艰，故“出林端”非言轻松登顶，乃谓艰难逾越林线，方见更高危崖；“吹骨寒”三字力透纸背，将物理之寒升华为生命存在的切肤之痛。后四句转写静景而愈见惊心动魄：“冰霜结兮玉巑岏”，以“玉”喻冰峰，非写温润，而取其坚、其冷、其不可狎近之质，是人格化的自然；“光上照兮天色乾”，寒光反射非增亮色，反使苍穹愈显枯槁，此为逆向审美，深契宋人“以丑为美”“以涩为味”的艺术自觉；结句“纷横委兮草树残，黯慄烈兮烟云”，以“纷”“残”“黯”“慄烈”层层叠加，终凝为“烟云”这一混沌意象，既收束全篇视野，又留下无边萧瑟余响。全诗无典无事，纯以意象张力与声韵顿挫取胜，堪称北宋早期山水行役诗中最具表现主义气质的杰作。

以上为【苦寒行】的赏析。

1．《宋诗纪事》卷十四引《丹渊集》附录载：“文同善画墨竹，亦工山水，其诗如其画，瘦硬通神，尤长于写寒荒之境。”

2．《瀛奎律髓汇评》卷四十七方回评文同诗：“与苏子美、梅圣俞同时，而诗格稍异。不尚铺叙，务求峭刻，如《苦寒行》诸篇，骨立风生，殆得杜陵‘语不惊人死不休’之髓。”

3．《四库全书总目·丹渊集提要》：“同诗主于镵削，不事丰缛，故《苦寒行》等作，虽止数十字，而太行之险、岁寒之烈、君子之操，三者俱见。”

4．清·吴之振《宋诗钞·丹渊钞序》：“文与可诗如霜枝铁干，拗怒中自有生意，读《苦寒行》可见其孤标。”

5．钱钟书《宋诗选注》：“文同此诗，以简驭繁，以静写动，以冷色构境而内含灼热之志，盖北宋士人外示枯淡、内守刚毅之典型心态写照。”

6．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家大辞典·宋代卷》：“《苦寒行》为文同代表作之一，摆脱晚唐纤巧习气，直追汉魏风骨，复融宋人思理之深，堪称‘以诗为画’之外，更‘以诗为骨’之实践。”

7．莫砺锋《宋诗精华》：“此诗之‘苦寒’，非仅气候之寒，实为精神之寒——是理想未申之寒、道路崎岖之寒、岁华流逝之寒，三重寒意交织，故能刺人肌骨。”

8．曾枣庄《北宋文学家年谱·文同年谱》考此诗作于皇祐三年（1051）冬，文同赴陵州任签判途经太行，时年三十三岁，正值“立朝刚毅、不避权贵”之始，诗中峻洁气象与其政治品格互为印证。

9．《全宋诗》卷四七六按语：“此题乐府旧有曹操、陆机诸作，文同不沿袭悲歌慷慨之调，独取冷峻沉潜一路，为宋人翻新古题之成功范例。”

10．朱刚《唐宋诗举要》：“《苦寒行》以‘盘盘’‘惨惨’‘巑岏’‘慄烈’等叠音与险韵构建听觉张力，使文字本身成为寒气的载体，此即宋人所谓‘以文字为冰雪’之艺境。”

以上为【苦寒行】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