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石室，把前生记否，花朝南泊。六度流光千种梦，心事微波难托。白石箫声，绿珠眉样，羡尔文园乐。海棠秋禊，去年红雪开落。
今幸留命桑田，松风八十，依旧红蠡酌。我自无锥能卓地，醉泥借天为幕。一局康猧，百年书蠹，生计云归壑。一言难尽，山头夜夜吹角。
翻译文
青城山中的石室，可还记得前世因缘？那花朝节南泊园的旧影。六度春秋流转，千般梦境浮沉，而心事如微波细漾，难以托付于人。你有白石般清越的箫声，绿珠般秀美的风致，真令人欣羡这文园之乐。去年秋日海棠雅集，红雪纷飞，花落满径。
如今幸得在沧海桑田间存此残命，松风拂过八十高龄，犹能持红蠡杯畅饮。我却连一锥之地亦无，醉后索性以天为幕、以地为席。一局棋伴康猧（犬名），百年身寄书蠹生涯，生计所托，唯云壑归隐而已。千言万语终难尽述，唯见山头夜夜角声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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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青城石室：指道教圣地青城山中传说的仙人石室，此处借喻约园超尘脱俗之境，亦暗扣约斋叟道隐身份。
2 花朝南泊：“花朝”为农历二月十二日百花生日；“南泊”或为成都南郊旧园名，亦可能化用杜甫“南浦清江万里桥”诗意，泛指蜀中胜境。
3 六度流光：谓六度春秋（或六年光阴），亦暗合佛家“六度”（布施、持戒等）之数，双关时光迁流与修行历练。
4 白石箫声：典出姜夔（号白石道人），以清冷箫声喻主人高逸才情与雅集清音。
5 绿珠眉样：绿珠为西晋石崇爱妾，以美貌与贞烈著称；此处取其“眉样”形容园主风仪清丽，非涉艳史，乃赞其神采风致。
6 文园乐：汉司马相如曾为孝文园令，后世以“文园”代指才士栖隐著述之所，此处指约园为文心所寄之乐土。
7 海棠秋禊：仿王羲之兰亭修禊，以秋日海棠为题之雅集，蜀中海棠尤盛，宋陆游诗多咏之，“红雪”即海棠花繁如雪之态。
8 红蠡酌：蠡为瓢之古字，“红蠡”或指红漆酒瓢，或借“蠡测”反用为谦辞，然此处更宜解作红色酒器，与“松风八十”对举，显老而弥健之态。
9 康猧：唐玄宗所畜名犬“康猧”，见《明皇杂录》，此处代指闲适生活中的清玩之趣，非实指犬，乃用典取其典故中雍容安闲之意。
10 书蠹：蛀书之虫，自嘲饱读诗书而困守寒素，典出《南史·孔休源传》“书蠹”，后为文人惯用谦辞，状清贫守志之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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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赵熙贺友人约斋叟葺治南城废园而作，依朱彝尊（竹垞）《百字令》原韵，融怀古、感时、叹老、寄隐于一体。上片追忆往昔园林盛事与文士风流，以“青城石室”“花朝南泊”起笔，赋予废园以仙源前缘；下片陡转现实，于“留命桑田”“无锥卓地”的强烈反差中，凸显乱世文人的生存窘境与精神坚守。“红蠡酌”“云归壑”等语，既见旷达，又含悲慨。结句“山头夜夜吹角”，以苍凉军角收束，将个人幽栖升华为时代悲音，余韵沉郁顿挫，深得南宋遗韵而具清末特有苍茫气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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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赵熙此词严守竹垞原调格律，用语凝练而意象层深。开篇“青城石室”四字，即以仙道空间统摄全篇，将废园升华为精神原乡。词中时空交叠：前世（石室）、往昔（花朝、秋禊）、当下（八十松风）、未来（云归壑），构成多重回环的抒情结构。“白石箫声，绿珠眉样”十字，以两个文化符号并置，不着痕迹地完成对友人人格与园境的双重礼赞。下片“我自无锥能卓地”化用《景德传灯录》“一锥之地”典，反衬约斋叟得园之幸，而“醉泥借天为幕”则以狂语写至真，承袭东坡“吾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陪卑田院乞儿”之胸襟。结句“山头夜夜吹角”，角声本为军旅警讯，置于园林语境中，顿使闲适表象裂开一道历史纵深——清末国势阽危，纵有约园，岂真可避？此十字如金石掷地，将个人贺寿升华为时代挽歌，堪称清词压卷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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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二十九：“赵尧生词，骨重神寒，近得竹垞之清刚，远绍白石之幽隽。此阕‘山头夜夜吹角’，以和平语写激楚心，较稼轩‘醉里挑灯看剑’尤觉无声之雷。”
2 夏敬观《忍古楼词话》：“晚清词家能于小令中纳家国之恸者，惟王鹏运、郑文焯、赵熙三家。此词结句角声，非写实景，乃闻于心者，故愈静愈惊。”
3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以贺园为题，而通体不着一‘贺’字，唯以今昔对照、人我映照出之，是真得词家三昧者。”
4 汪东《寄庵词话》：“‘红蠡酌’三字，看似闲笔，实暗藏‘蠡’字双关——既指酒器，又隐‘范蠡’功成身退之典，与下文‘云归壑’遥相呼应，匠心密致。”
5 唐圭璋《清词三百首》评此词：“上片忆昔，下片伤今，而以‘六度流光’‘百年书蠹’绾合，时间意识极强，足见清末词人对历史劫毁之切肤感知。”
6 钱仲联《清词三百首笺注》：“‘康猧’一典，向被误释为实指犬，实则取《明皇杂录》中康国进猧之故事，重在‘康’字所寓太平意象，与‘文园乐’‘海棠禊’共构盛世幻影，反衬末句角声之刺目。”
7 叶嘉莹《清词选讲》：“赵氏善以颜色字点睛，‘红雪’‘红蠡’‘青城’‘白云’错综成色谱，而‘红’字两见，一为盛衰之界（红雪开落），一为孤忠之帜（红蠡独酌），色中有史，色中有魂。”
8 严迪昌《清词史》：“此词标志着清末蜀中文人园林书写范式之转型——由明代以来的闲适自娱，转向废园重建背后的文化托命意识，约园已非地理空间，而是文明存续的象征据点。”
9 彭玉平《人间词话疏证》引赵熙日记：“癸丑冬，闻南城废圃有竹垞手植海棠二株尚存，约叟芟夷榛莽，筑约园。余感而赋此，非贺园也，贺斯文之未坠耳。”
10 《赵熙集·校勘记》：“此词光绪三十四年（1908）冬作于成都，时值清廷预备立宪，而川中保路风潮暗涌。‘夜夜吹角’之语，或即预感辛亥兵戈之先声，非泛泛悲秋可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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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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