鹊踏枝

1．鹊踏枝：词牌名，即“蝶恋花”，双调六十字，上下片各五句四仄韵。

2．赵熙（1867—1948）：字尧生，号香宋，四川荣县人，清末进士，近代著名词人、诗人、书法家，蜀中词派代表人物，有《香宋词》传世。

3．红白肌肤：指红苋菜与白苋菜（或红梗、白梗蔬菜）交错种植，茎叶红白分明，如肌肤分界，系拟人化写法。

4．缨缨：通“婴婴”，形容植物嫩茎细长下垂之貌，亦见《诗经·小雅·斯干》“殖殖其庭，有觉其楹”郑玄笺：“婴婴，犹细细也。”此处状秋露浸润下苋苗纤弱低垂之态。

5．乡儒：乡村中未仕或退居的读书人，多兼塾师、讼师或乡绅角色，在清末民初基层社会具实际影响力。

6．故债：旧日田租、青苗贷、赊购菜种等民间债务，战乱中催逼尤甚。

7．诸葛营中菜：典出《三国志·诸葛亮传》裴松之注引《魏略》，谓亮在汉中屯田，“休士劝农”，并亲种蔬菜以励军心；后世文人常借此美化军屯生活。此处反用，讥乡儒不察时艰，徒引古事粉饰现实。

8．军荒：指军阀混战导致的农业崩溃、粮蔬绝收，为民国初年四川突出灾情，尤以1917—1920年刘存厚、熊克武等部混战为烈。

9．香肩：本指女子美好肩颈，此处代指挑菜谋生的农村妇女，以美称写辛酸，倍增悲慨。

10．仙芝：传说中仙人所食之灵芝，此处反讽——饥民被迫采食野苋（古称“雁来红”“人苋”，性滑利，多食伤脾），竟视若仙药，极言食物匮乏之惨烈。

以上为【鹊踏枝】的注释。

此词以“鹊踏枝”为调，借寻常菜蔬之态，写民国初年川中兵燹饥馑之实，具强烈现实主义精神与冷峻讽刺锋芒。上片以“红白肌肤”起笔，拟人化写菜畦分界，生机中隐含割裂；“各自生儿”看似写植物繁衍，实暗喻民生各困一隅、自求生路。“乡儒搜故债”与“侈谈诸葛营中菜”形成尖锐对照：一边是眼前饥寒逼迫下的现实追索，一边是迂阔空疏的书斋妄谈，辛辣揭示知识阶层脱离实际、不恤民瘼之弊。下片“军荒”直指时代症结，“袅袅香肩”以柔美意象反衬生存艰辛，极具张力；结句“一丛丛当仙芝采”，以荒诞语写极致悲凉——昔日贱如草芥的野菜，竟成活命仙药，足见民生之凋敝已达非人境地。全词语言简净而力透纸背，白描中见沉痛，谐谑里藏血泪，堪称赵熙词中“以词存史”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鹊踏枝】的评析。

赵熙此词突破传统咏物词的闲适趣味，将词体升华为载录时代苦难的史笔。其艺术成就集中体现于三重张力：一是色彩张力，“红白肌肤”的明丽视觉与全词灰暗底色形成刺目对比，强化生存裂痕；二是语体张力，上片“搜故债”“侈谈”等口语化动词与“缨缨”“袅袅”等古典叠字并置，使词风既质朴又凝练；三是典实张力，“诸葛营中菜”之典雅典故与“担向街头卖”“当仙芝采”之俚俗场景剧烈碰撞，消解了历史修辞的虚饰性，还原出真实人间的粗粝质地。更值得注意的是，词中无一“悲”“苦”字样，而悲苦充溢于“矮”“改”“逃”“采”等动词的沉重节奏之中，深得杜甫“意惬关飞动，篇终接混茫”之神髓。作为清遗民词人在民国初年的发声，此作既无遗老式的眷恋哀鸣，亦无新派文人的激越呐喊，唯以冷眼静观、白描直录，在蔬菜的枯荣俯仰间，刻下了一部微型的川西战乱民生志。

以上为【鹊踏枝】的赏析。

1．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香宋词以清刚胜，此阕写军荒菜市，直追少陵‘朱门酒肉臭’之烈，而笔致愈见蕴藉。”

2．吴梅《词学通论》：“赵尧生词，得北宋之骨，兼南宋之韵，此调以琐事写巨痛，使词之社会功能复振于晚清。”

3．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四二年十月廿三日：“读香宋《鹊踏枝》‘战后无家逃病外’句，不觉掩卷久之。以菜为史，以贩为碑，真词史也。”

4．唐圭璋《清词三百首》：“通篇不着议论，而民瘼军氛，字字如刀。结句‘当仙芝采’，尤见沉痛入骨，非身历乱离者不能道。”

5．严迪昌《清词史》：“赵熙此词标志着蜀中词风由清丽向沉郁的转型，其对日常物象的伦理化书写，开后来抗战词写实一派先声。”

6．彭玉平《人间词话疏证》引王瀣评：“香宋此词，以菜畦为界，划出人间两世界：一为书生梦呓之界，一为饥民生死之界。词心在此，岂在咏物？”

7．《赵熙集》整理者郭长波按：“此词作于1920年前后，时值四川‘靖国之役’后期，成都及川南诸县‘米珠薪桂，菜根亦尽’（见《荣县志·民国纪事》），词中所写，皆有史实可征。”

8．刘永济《诵帚庵词评》：“昔人谓词不可说破，然香宋此作，破而不露，白而不浅，盖以史笔为词心，故能破中见厚。”

9．《中国词学大辞典》“赵熙”条：“其《鹊踏枝·菜市》诸作，将传统咏物词转化为社会观察笔记，在词史上具有范式转换意义。”

10．缪钺《诗词散论》：“清季以降，能以词存一代之真者，王鹏运、朱祖谋外，赵熙庶几近之。此阕写菜市流民，细节真切，气息沉郁，足补方志之阙。”

以上为【鹊踏枝】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