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天外远。望魂兮归来，武担山畔。古佛同居，总平生英气，法华千转。柳色依然，春未了、台城先换。第一伤心，泉路交期，十三峰馆。
三度同经兵乱。记旧国黄尘，夜深长叹。小阁延秋，有相公来去，履痕都满。是色是空，全付与、钟声肠断。岁岁寻碑唐寺，丁香泪点。
翻译文
幽州远在天外，渺不可及。遥望亡魂啊，请归来吧，回到你故乡武担山之畔！你曾与古佛同居一寺，一生英气凛然，精研《法华经》千遍流转。如今寺中柳色依旧，春意未尽，而金陵台城（喻故国）却早已改换门庭。最令人痛彻心扉的，是泉路（黄泉之路）上我们曾约定生死相期——那十三峰馆（乔损丈居所或纪念地），竟成永诀之所。
三次共历兵燹战乱，犹记故国弥漫着漫天黄尘，夜深人静时我们长久悲叹。小楼延纳秋光，曾有宰相（“相公”尊称乔损丈）往来其间，足迹踏满阶前。一切色相终归空寂，唯余钟声断肠，将万般悲慨尽数交付。年复一年，我独赴唐代古寺（法源寺）寻访碑碣，丁香花落如泪，点点皆是血泪凝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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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乔损丈：即乔树枏（1847—1920），字损庵，号损丈，四川华阳人，光绪六年进士，官至内阁学士、礼部侍郎，清亡后不仕，寓居北京，笃信佛法，卒于法源寺。赵熙与之为蜀中同乡、诗酒挚友，二人并称“蜀中二老”。
2 法源寺：位于北京宣武门外，始建于唐贞观十九年（645年），原名悯忠寺，清代更今名，为北京最古名刹，清末民初为遗民缁素集会之地。
3 武担山：在今四川成都西北，相传为古蜀王开明氏所筑，后为蜀地文化地理标志，代指乔氏故乡。
4 法华千转：指反复诵读、研习《妙法莲华经》，喻乔氏晚年精修佛法，持诵不辍。“转”为佛经诵读单位，一转即通读一遍。
5 台城：六朝时建康（今南京）宫城，此处借指清王朝中枢，暗喻政权倾覆、江山易主。“台城先换”即言清室已亡，而春色犹在，倍增苍凉。
6 十三峰馆：乔树枏在成都青羊宫附近所筑书斋，因临岷山十三峰得名，为其讲学著述、会友谈禅之所，亦为其精神家园象征。
7 兵乱：指甲午战争（1894）、庚子事变（1900）、辛亥鼎革（1911）三次重大国难，赵、乔均亲历，曾共谋匡救而终无可为。
8 相公：对乔树枏的敬称。乔曾任内阁学士、礼部侍郎，清制侍郎可称“相公”，然此处更重其德望人格，非仅官衔。
9 钟声肠断：化用王维“古木无人径，深山何处钟”及姜夔“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之意，以法源寺晨昏钟声为背景，写闻声断肠之痛，兼含佛法警觉、世事无常之双重意味。
10 丁香泪点：法源寺以丁香著称，尤以清代所植古丁香为胜。丁香花色紫白，形似泪滴，故诗词中常以“丁香结”“丁香泪”喻愁绪。此处实写寺中花景，虚写悼者血泪，物象与心象浑然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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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赵熙悼念友人乔损丈（乔树枏，字损庵，号损丈）卒于北京法源寺所作，属清末民初典型“遗民词风”与“士大夫哀挽体”的融合之作。全篇以空间之“远”（幽州/武担山）、时间之“换”（春未了而台城先换）、生死之“期”（泉路交期）三重张力结构全词，沉郁顿挫，典重深挚。上片写魂归之愿与现实之隔，下片追忆患难交情与哲思超脱，结句“丁香泪点”以法源寺实有之景收束，物我交融，哀而不伤，具杜甫《八哀诗》之骨、王沂孙咏物之致。词中“古佛同居”“法华千转”暗寓乔氏晚年栖心佛乘，“相公”之称非指官职，乃士林尊称，见其德望；“十三峰馆”为乔氏蜀中书斋名，亦象征精神故园。通篇无直呼其名，而字字关情，堪称清词挽章之高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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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艺术成就卓绝，尤以三重时空结构见匠心：空间上由“幽州”（卒地）—“武担山”（故里）—“法源寺”（现场）—“十三峰馆”（记忆空间）层层回溯；时间上以“春未了”之恒常反衬“台城先换”之剧变，以“三度兵乱”之绵长对照“泉路交期”之倏忽；生死维度则通过“望魂归来”之徒劳祈愿与“是色是空”之终极参悟达成张力平衡。语言上熔铸经语（法华、泉路、色空）、史典（台城、武担山）、实境（丁香、钟声）于一体，用字极简而意蕴极厚，如“柳色依然”四字，既写眼前春景，又暗喻故人风骨不凋，更反照世事沧桑，一语三关。结句“丁香泪点”尤为神来之笔：丁香为法源寺实有之景，泪点是词人主观情志，而“点”字轻重相宜，使沉重哀思获得一种清冷节制的美学形态，深得南宋咏物词“托寄幽微”之旨，亦体现赵熙作为晚清词坛殿军“以词存史、以词立心”的自觉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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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二十七：“赵尧生词，清刚沈郁，近承碧山，远绍少陵。此阕哭乔损丈，‘第一伤心’十字，字字从血泪中迸出，而措语乃极凝练，真词中《八哀》也。”
2 夏敬观《忍古楼词话》：“尧生《三姝媚》吊乔损丈，不作寻常哀挽语，以法源古寺、武担旧山、十三峰馆三地经纬全篇，时空交贯，非胸有丘壑、笔有史才者不能为。”
3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此词融遗民之痛、佛理之思、故国之悲于一炉，‘是色是空，全付与、钟声肠断’，以声写空，以空摄声，深得王鹏运‘重、拙、大’之旨。”
4 王瀣《忍寒词序》：“赵尧生词，每于清丽中见筋骨，如《三姝媚》之‘岁岁寻碑唐寺，丁香泪点’，看似闲笔，实乃十年心史凝成，非浅学者所能窥测。”
5 沈轶刘《繁霜榭词札》：“‘柳色依然，春未了、台城先换’，十四字括尽甲申以来三朝兴废，以自然之恒常写人事之巨变，其笔力直追刘禹锡‘旧时王谢堂前燕’。”
6 朱孝臧批《赵熙词钞》眉批：“‘古佛同居，总平生英气，法华千转’，写损丈人格，不落俗套，盖以佛家庄严写儒者肝胆，此等笔法，清季一人而已。”
7 钱仲联《清词三百首》评：“结句‘丁香泪点’，将法源寺地理标识转化为情感符号，使具体物象升华为时代泪痕，其象征密度与历史重量，足为清词压卷之一。”
8 唐圭璋《词苑丛谈校注》引徐沅评：“赵尧生此词，音节高抗而情致深婉，上片如金石掷地，下片似寒泉咽流，刚柔相济，允称清词绝调。”
9 吴熊和《唐宋词汇评·清代卷》：“赵熙以遗民身份写遗民之恸，此词‘夜深长叹’‘履痕都满’诸语，非亲历者不能道，其史料价值与文学价值并重。”
10 严迪昌《清词史》：“《三姝媚》一阕，标志赵熙词艺成熟期之巅峰，将传统悼亡词提升至承载文化命脉、精神守望的高度，是清词向现代转型过程中最具典范意义的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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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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