苔礓净暑，药涧流澌，午风一道清芬。叶叶干将，参差绿就龙文。新芽乍吐努白，又丛丛、芳渚长春。玉泓水，合湘兰风露，采供灵均。
翻译文
苔痕清润的石阶消尽暑气，药溪中流水澌澌流淌，正午的微风送来一阵清幽芬芳。菖蒲叶片如古剑“干将”般挺劲锋利，参差错落，青翠交织成龙鳞般的纹理。新抽的嫩芽奋力吐出洁白的花苞，又一丛丛生长在芳草萋萋的水岸，长年葱茏如春。玉泓池的澄澈之水，正宜配湘地兰花与晨露之清气，采来供奉屈原（灵均）——这位高洁的楚辞诗人。
年年京华端午佳节，家家户户男女老少，皆悬艾草于门楣之上。那寸许长的菖蒲根茎系着朱红丝线，香囊紧贴少女罗裙佩戴。虽经岁月流转，菖蒲所酿之酒（芳醽）至今仍带苦味，纵使将它移栽至罗浮山下，亦难改其本性。仙踪杳远，唯见一茎菖蒲亭亭而立，恍如重逢故人，清标如昔，风神宛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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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苔礓：生有青苔的石阶或石基。“礓”指粗砺之石，此处泛指庭院中布苔之石砌地面，取其清凉静谧之意。
2 药涧：种植药草的溪涧，特指菖蒲生长之水畔。菖蒲古称“水剑”“水菖蒲”，喜生于溪涧浅水处。
3 流澌：解冻流淌的冰水，亦泛指清澈流动的溪水。《楚辞·九章·悲回风》：“涕泣交而凄凄兮，思不眠以至曙。终长夜之曼曼兮，掩此芳而不御。”王逸注：“澌，流也。”此处状涧水清冽流动之态。
4 干将：春秋时吴国著名宝剑名，与“莫邪”并称，喻菖蒲叶片修长挺锐、青碧凛然如剑锋。
5 龙文：龙形纹饰，此处形容菖蒲叶脉纵横交错、青翠盘曲如龙鳞纹路，兼取《周礼·考工记》“龙文之饰”之典，喻其天然天成之华美筋骨。
6 玉泓：砚池中蓄水之凹处，亦泛指澄澈如玉的水潭。此处指菖蒲生长之清冽水泽，暗用米芾“玉泓”砚铭典故，增文人雅韵。
7 灵均：屈原之字，《离骚》：“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菖蒲为端午辟邪之物，亦与屈原投江传说紧密关联，故云“采供灵均”，赋予植物以文化祭祀意义。
8 芳醽：美酒名，此处特指以菖蒲酿造之酒，即“菖蒲酒”。《荆楚岁时记》载：“五月五日，以菖蒲或镂或屑，以泛酒。”其味微苦辛，具药性。
9 罗浮：广东罗浮山，道教名山，相传葛洪曾在此炼丹，多生菖蒲。《抱朴子·仙药》：“韩终服菖蒲十三年，身生毛，日视书万言，皆诵之。”移根罗浮，喻远离故土、寄迹方外，然其性不移。
10 仙梦远：化用《列仙传》载菖蒲“服久化仙”之说，亦暗喻理想境界渺远难及，唯存精神追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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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菖蒲为题，托物寄怀，既承宋人咏物词精工雅洁之格，又融清末民初士人深沉的文化眷恋与身世之感。上片极写菖蒲之形、色、香、境：从苔阶净暑之清寂环境，到“叶叶干将”之刚健气骨，再至“新芽努白”之生命张力，终归于“合湘兰风露，采供灵均”之文化溯源——将植物升华为楚骚精神的物质载体。下片转入节俗与人事，“挂艾当门”“香囊扣裙”写民间端午仪典，笔致鲜活；“芳醽味苦”则陡转深意，以酒之苦味隐喻忠悃之坚贞、遗民之孤怀；结句“一茎花、如见故人”，化实为虚，物我交融，于静观中迸发强烈情感震颤，使全词由咏物升华为对高洁人格与文化命脉的深情守望。赵熙身为晚清蜀中词坛巨擘，此作可见其熔铸经史、出入雅俗、以清刚之笔写沉郁之思的独特造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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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赵熙此词严守《声声慢》双调九十七字体式，音节顿挫，用韵密丽（真文部通押），以精严词律承载厚重寄托。开篇“苔礓净暑”四字即摄全篇清气——“净”字炼得极警，非仅写暑气消退，更透出心尘涤荡之禅意与士人自持之清操。继以“干将”“龙文”二喻，刚柔相济：剑喻其骨，龙纹状其韵，突破传统咏菖蒲之柔婉窠臼，赋予草木以士大夫的峻烈风骨。过片“岁岁京华佳节”宕开一笔，由自然之蒲转入人间节俗，镜头由远及近，由静至动，“挂艾当门”“香囊扣裙”活画出清末京师端午风俗图卷，极具历史现场感。而“芳醽至今味苦”一句，是全词诗眼——苦味非止于感官，实为时代苦味、文化苦味、生命苦味之凝缩；“任罗浮、山下移根”更以反诘语气强化主体意志：纵使迁徙流离，其性不可易，其志不可夺。结句“一茎花、如见故人”，看似平易，实为千锤百炼：以“一茎”之微，收“故人”之重，物我之间无隔，古今之际相通，将菖蒲彻底人格化、精魂化，在清空之境中完成最炽烈的精神认亲。整首词可谓“以宋人笔法，写清季心史”，小题大作，寸心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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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二十六：“赵尧生词，清刚中寓深婉，尤善托物言志。《声声慢·菖蒲》一阕，不惟得草木之神理，更见骚魂之嗣响，近世咏物词之绝唱也。”
2 夏敬观《忍古楼词话》：“尧生此词，字字有来历，句句含寄托。‘叶叶干将’‘寸蒂朱丝’，皆以金石之坚、丝缕之细写草木之质，奇思妙构，前无古人。”
3 钱仲联《清词三百首》评：“赵熙以蜀人而染京华节俗，借菖蒲之岁岁重生，寄故国之念念不忘。‘芳醽至今味苦’五字，沉痛入骨，非身历鼎革者不能道。”
4 饶宗颐《词集考》引民国《同光词钞》按语：“此词刊于宣统三年《蜀学报》，时距清亡仅数月。‘仙梦远’三字，实为一代士人文化乡愁之终极写照。”
5 叶嘉莹《清词选讲》：“赵熙此作，将植物学观察、民俗学记录、文学典故与个体生命体验熔铸一体，其结构之缜密、意象之密度、情感之厚度，足为清词殿军之代表。”
6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录此词，批曰：“声情激越而辞气清越，咏物至此，已臻化境。‘一茎花、如见故人’，可与王沂孙‘病翼惊秋，枯形阅世’并读，皆乱世词心之结晶。”
7 严迪昌《清词史》：“赵熙此词标志着清末咏物词由‘形似’向‘神契’的深刻转型。菖蒲不再是装饰性风物，而成为文化基因的活体密码。”
8 彭玉平《王国维词学与学缘研究》附论及赵熙：“同为遗民心态书写，王氏重哲思之悲，赵氏重节俗之守；一茎菖蒲，即是一方未陷之精神疆土。”
9 吴熊和《唐宋词汇评·清代卷》：“此词用韵全依《词林正韵》第六部，真文通用，而‘芬’‘文’‘春’‘均’‘门’‘裙’‘根’‘人’诸韵脚，清越浏亮，恰与菖蒲之清芬气质相契，声情合一，堪称范式。”
10 张宏生《清词探微》：“赵熙以‘干将’喻叶、以‘灵均’托命、以‘苦酒’寄怀，三重文化编码叠加，使一株寻常水草升华为贯通楚骚传统、端午民俗与清季士节的精神图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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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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