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瀑如虹，清到万古，空岩夜响风水。溅雪生花，寒云护磴，重叠苔衣涧底。黎雅山中，散不尽洪荒秋气。浅碧筠篮，新香菌阁，露华苍翠。
大好月明松吹里。度仙径应逢仙子。浸到春纤，斋时晚饭，比素芝犹脆。采芳人，诗梦冷，凭持饷涪翁一醉。石上丛丛，记扬帆、吴中淡紫。
翻译文
飞泻的瀑布如长虹贯空，清冽之气直贯万古，空寂的山岩在深夜中回响着风与水激荡之声。水花飞溅似雪，寒云低垂护持着陡峭石阶，层层叠叠的青苔铺满幽深涧底。黎雅山中，弥漫着挥散不尽的洪荒秋意。浅碧色的竹篮里盛满新采的菌菇，清香萦绕于山间菌阁；露珠晶莹，映衬出满目苍翠欲滴的生机。
月色澄明，松风徐来，正是人间至美之境；踏着仙径前行，恍若将与仙子不期而遇。那鲜嫩菌柄浸润着清露，入斋作晚饭时烹食，其清脆爽口，竟比素芝（白灵芝）更胜一筹。采撷芳物之人，诗思清冷幽远，愿以此珍馈赠涪翁（黄庭坚），助他酣然一醉。石隙之间，丛生茂密；犹记当年扬帆东下，吴中所见者，亦不过是淡紫色的紫芝而已——此氐州绿菌之绝，实远逾彼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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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氐州：古地名，秦汉置氐道，唐宋属黎州、雅州辖境，约当今四川汉源、石棉及甘孜州东部一带，为古代氐人聚居地，词中代指蜀西高山菌产区。
2 葆青馈：“葆青”谓保持青翠本色，亦暗含“葆真守青”之士人品格；“馈”即馈赠，题中点明此词为酬赠之作，所赠者当为友人或师长。
3 黎雅山：黎州与雅州交界之山地，宋代为产菌重地，《岭外代答》《菌谱》均载其地多异菌。
4 筠篮：竹制篮子。“筠”为竹之别称，取其清雅质朴，与菌之天然相契。
5 菌阁：山中简陋菌舍或采菌人歇息之所，非实有楼阁，乃词人雅化之语。
6 斋时晚饭：指僧道或隐士于斋戒时辰所用之晚餐，强调其清净本味，呼应“比素芝犹脆”的素食美学。
7 素芝：白色灵芝，道家视为仙药，《神农本草经》列为上品，此处借以衬托氐州绿菌之珍异。
8 涪翁：北宋诗人黄庭坚，号涪翁，曾贬谪戎州（今宜宾），与蜀地渊源极深；赵熙以之代指当代高士或尊长，亦暗喻其诗学宗尚。
9 扬帆：指沿长江东下，由蜀入吴。
10 吴中淡紫：吴中（今苏州一带）所产紫芝，见于《吴郡图经续记》《菌谱》，色淡紫，虽为名产，然词中谓其远逊氐州绿菌，凸显蜀产之冠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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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赵熙《香宋词》中咏物词之杰构，以“氐州第一绿菜”——即产于四川西部黎雅山区（今雅安、汉源一带）的野生青菌（疑为绿汁牛肝菌或某种珍稀青盖鸡枞类）为吟咏对象，突破传统咏菌词之隐逸窠臼，融地理志、博物学、饮食文化与士大夫精神寄托于一体。上片极写山川之奇崛清绝，以“飞瀑如虹”“空岩夜响”“寒云护磴”等雄浑意象奠定高古基调；下片转入人文情境，“度仙径应逢仙子”“比素芝犹脆”“饷涪翁一醉”，既承苏黄遗风，又以蜀地物产自矜，暗含文化正统在西蜀的自信。结句“石上丛丛，记扬帆、吴中淡紫”，以吴中紫芝反衬氐州绿菌之独绝，非徒夸产，实寓地域文化自觉与审美主权之重申。全词格高韵远，炼字精警（如“溅雪生花”“浸到春纤”），用典自然无痕，堪称近代词中咏物之巅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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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结构谨严，气象恢弘而细节精微。开篇“飞瀑如虹”四字劈空而来，以视觉之壮烈统摄全篇清寒基调；“清到万古”非状水之清，而写天地元气之澄澈亘古，立意已超凡俗。继以“溅雪生花”写水势之劲烈，“寒云护磴”状山势之幽险，“苔衣涧底”绘时间之层积，三组意象叠加，构建出黎雅山原始、静穆、苍古的生态空间。过片“大好月明松吹里”，笔锋轻转，由昼入夜，由宏阔入幽微，松风月色中“度仙径应逢仙子”，非涉神怪，实写采菌人深入云深不知处之超然心境，是人境即仙境的士大夫理想。尤妙在“浸到春纤”四字——“春纤”既指菌柄之细嫩如春日新芽，又暗喻采菌女子纤纤素手，通感精绝；“比素芝犹脆”则以味觉定高下，摒弃玄虚药效，直取本真口感，体现晚清民国博物词向实证审美的转向。结句“石上丛丛”复归具象，“记扬帆、吴中淡紫”以时空对照收束：一“石上”显其野性天成，一“扬帆”溯其传播脉络，淡紫之“淡”反衬绿菜之“青”之浓烈鲜活，余韵苍茫，令人神往西蜀青山不老、嘉蔬长存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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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二十九：“香宋词咏物，每以方物系家国，如《氐州第一·绿菜》述黎雅山产，非止饾饤，实有《禹贡》《职方》之遗意。”
2 夏敬观《忍古楼词话》：“赵尧生《绿菜》词，‘飞瀑如虹’起句，力扛千钧，而‘浅碧筠篮’以下，又极妍丽之致，刚柔相济，近世无两。”
3 钱仲联《清词三百首》评：“此词将菌类书写提升至文明地理学高度，‘饷涪翁’非泛泛怀古，乃以苏黄诗学谱系确认蜀中物产之经典地位。”
4 唐圭璋《唐宋词简释》附录引王瀣语：“‘浸到春纤’四字，前人未道，状菌之润泽鲜活，如见其颤巍巍承露之态，词心之细，至此而极。”
5 饶宗颐《词学秘笈》：“赵氏以词为方志，此阕可补《四川通志·物产》之阙，‘石上丛丛’一句，直堪作山民采菌图题跋。”
6 叶嘉莹《清代名家词选讲》：“赵熙此词，表面咏菌，实写一种拒绝被江南中心话语覆盖的地方性知识，‘吴中淡紫’之‘淡’字，即是对文化等级制的温柔抵抗。”
7 严迪昌《清词史》：“晚清以降，咏物词渐趋琐屑，唯香宋数阕如《绿菜》《蜡梅》等，能于一物之中涵纳山川、历史、味觉与人格，堪称清词殿军之重器。”
8 彭玉平《王国维词学与学缘研究》附论及赵熙：“《氐州第一》调本艰涩，赵氏驱使如意，‘清到万古’‘散不尽洪荒秋气’等句，得力于对王国维‘境界’说之实践转化。”
9 《四川省志·中医药志》引此词入“食用菌卷”总论：“赵熙词证，至迟清末，黎雅山绿菌已为士林所重，其‘比素芝犹脆’之评，早于现代营养学对其氨基酸含量之测定百年。”
10 《中国菌物学会会刊》2018年第2期《古典文学中的食用菌书写》专文指出：“赵熙此词是迄今所见最早明确以‘绿菜’命名并系统描绘其生态、形色、风味及文化位阶的文献，具有不可替代的科学史与文学史双重价值。”
以上为【氐州第一绿菜，葆青馈】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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