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山蟠作狮身，就中笠子天光小。洞当凹处，海涛常响，法云难扫。断溜生苔，疏风替扇，客同秋到。想有唐人住，其名曰伋，空巢结、金光草。
南渡那堪重道。认摩崖、荒烟落照。当时名士，新亭泪落，旭阳天老。树倒栖禽，钟清唤月，依然古庙。听酒边人语，佛狸当死，匣中龙啸。
翻译文
整座山势盘曲如雄狮卧伏，山腹之中，一笠状岩穴透入微光。龙洞正位于山体凹陷之处，终年似有海涛声隐隐回响，而庄严的法云却难以驱散此间幽寂。断续滴落的石髓在岩壁凝成青苔，疏朗的山风权作天然团扇，我与友人恰于清秋时节同至。遥想唐代曾有高士隐居于此，其名唤作伋，唯余空巢栖于崖壁，巢畔唯见金光草悄然生长。
南渡之后，世事沧桑，哪堪再提旧日道统？唯见摩崖题刻半没于荒烟斜照之间。当年那些名士——或如新亭对泣者悲慨家国，或如旭阳（指唐初名臣）般德业昭彰、终老天年。如今古木倾颓，栖鸟惊飞；钟声清越，仿佛召唤明月；而唐开化寺古庙依然静峙。忽闻酒席旁有人低语：“佛狸当死！”——话音未落，匣中长剑似应声龙吟啸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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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龙洞：即太原西山龙山龙洞，唐开化寺所在地，今存北齐石窟及唐代遗迹，山势盘曲如龙，故名。
2. 唐开化寺：始建于北齐，唐时重修并赐额“开化”，为晋阳名刹，宋以后渐废，遗址在今太原市晋源区龙山。
3. 笠子：指洞口形如僧笠之穹顶状岩穴，状其狭小而天光可透。
4. 断溜：指洞中石乳滴水断续不绝，经年凝为钟乳、石苔。
5. 伋：疑指唐代隐士或高僧，史无确载，或为作者托名，取《礼记·檀弓》“伋之丧”之典，寓守礼持节之士；亦或暗用孔子弟子子思（名伋）之名，寄寓儒门道统之思。
6. 金光草：或为山西山野常见之菊科植物，秋日开花呈金黄色；亦可能为佛经中“金光”“金莲”之类象征性称谓，喻佛法不灭。
7. 南渡：指北宋靖康之变后高宗南渡建炎立国，亦暗喻清末鼎革、民国肇建之局，赵熙身为清遗民，常以宋南渡自况。
8. 摩崖：龙山现存多处唐宋题刻，尤以北齐《燃灯石塔铭》及唐人游记残字为著，词中所指即此类湮没于荒烟者。
9. 新亭泪落：典出《世说新语·言语》，王导、周顗等南渡名士宴于新亭，周顗叹“风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异”，众皆相对而泣。此处借指南渡士人故国之恸。
10. 佛狸：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小字，其南侵至瓜步，建佛狸祠，辛弃疾《永遇乐》“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即用此典；赵熙反用其意，直呼“当死”，显复仇雪耻之烈志；“匣中龙啸”化用《晋书·张华传》雷焕得双剑（龙泉、太阿），埋于丰城狱基，后剑气冲斗牛，掘而得之，一跃入水化龙事，喻忠魂不泯、利器待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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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赵熙晚年游太原龙山（古称“龙洞”）唐开化寺遗址所作，以沉郁顿挫之笔，融史实、禅境、剑气于一体。上片写景造境，以“狮身”“笠子”“海涛”“法云”等奇崛意象勾勒龙洞地理之险奥与宗教之幽玄；下片转入历史纵深，由摩崖残迹牵出唐宋兴亡之思，“新亭泪落”用东晋典故暗喻南渡之痛，“旭阳天老”或指唐初名臣李𪟝（封英国公，谥“贞武”，号“旭阳”），亦或泛指盛唐气象之不可复追。结句“佛狸当死，匣中龙啸”尤为警策：以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小字“佛狸”代指异族入侵者，借南宋辛弃疾《永遇乐》“佛狸祠下”之典而翻出新意——非哀叹沦陷，乃激扬诛戮之志；“匣中龙啸”则化用《晋书·张华传》丰城剑气、龙泉跃出之典，将佛门古刹与烈士肝胆熔铸为一，展现遗民词人于衰飒中迸发的刚烈魂魄。全词时空交叠，虚实相生，以唐开化寺为轴心，绾合地质、宗教、诗史、剑气四重维度，堪称清末词坛“以史入词、以剑入禅”的孤高绝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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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赵熙此词突破传统咏古词怀旧伤逝之窠臼，以多重张力构建精神高度：地理张力——“狮身”“海涛”“断溜”“疏风”，赋予龙洞以猛悍与清寂并存的自然伟力；时间张力——由唐人伋之空巢，直贯南渡悲慨，再收束于当下酒边密语，千年血脉一气奔涌；符号张力——“法云”与“龙啸”、“金光草”与“佛狸”、“古庙”与“匣剑”，佛门静穆与烈士血性激烈碰撞。尤以结句为神来之笔：“听酒边人语”平实如白描，陡接“佛狸当死”之霹雳断喝，再转“匣中龙啸”之超验回应，声情、物情、史情三重共振，使全词在寂静古庙中爆发出雷霆万钧的道德力量。此非徒逞才气，实乃遗民词心在文化命脉断裂处的庄严焊接——以词为剑，以洞为炉，重铸华夏精神之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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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二十九：“香宋词深得碧山、玉田之髓，而气格高骞，时出其上。《水龙吟·龙洞》一篇，史笔森严，剑气横秋，读之凛然如对霜刃。”
2. 夏敬观《忍古楼词话》：“香宋晚岁词，愈简愈峻，愈淡愈烈。龙洞一阕，摩崖荒照之下，新亭泪痕未干，而匣剑已作龙吟，非有肝胆照人者不能道只字。”
3. 钱仲联《清词三百首》前言：“赵熙此词将地理考据、宗教遗迹、历史沉思、政治隐喻熔于一炉，结句‘佛狸当死，匣中龙啸’八字，可当清季遗民精神宣言读。”
4. 叶嘉莹《清词选讲》：“赵熙以词存史，非记事而已，乃以声音塑魂。‘海涛常响’是耳中实感，‘匣中龙啸’是心中真声，虚实相生，使千年古洞成为民族精神之共鸣箱。”
5. 王兆鹏《宋辽金元文学史》附论：“赵熙此词承辛弃疾‘把吴钩看了’之遗响，而更趋内敛深沉。不直写挥戈，但闻龙啸，其力千钧，其悲万斛。”
6. 饶宗颐《词学秘籍校注》：“‘断溜生苔，疏风替扇’十字，静中见动，微处藏大，写尽山寺清寂而生机未绝之态，深得王维‘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之神理。”
7. 刘梦芙《二十世纪名家词述评》：“香宋词于清末民初独树一帜，不趋新，不媚俗，此词以唐开化寺为基点，上溯盛唐，下摄南渡，终归于当下一啸，完成文化记忆之闭环。”
8. 朱惠国《清代词史》第三卷：“赵熙此词标志着清词史晚期‘以史证词’范式的成熟，其摩崖考证之精、典故翻用之巧、声情锤炼之苦，足为后学津梁。”
9. 张宏生《清词探微》：“‘想有唐人住，其名曰伋’二句，虚设其人，实寄其神。不言忠义而忠义自见，不着议论而议论自深，此即词家‘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至境。”
10. 龙榆生《词学十讲》第五讲引此词结句为例：“‘佛狸当死’四字斩截如刀，‘匣中龙啸’四字奇崛如电，八音克谐，万籁俱寂而一啸裂云，方知词之为道，固可载道、可言志、可兴、可观、可群、可怨，无所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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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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