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陈其年洗桐图
陈侯髯似缘坡竹，解扣单衣微露腹。
手持茗碗石上坐，野气萧然在双目。
案上一行没字书，略陈数器无不足。
浓阴大叶动凉吹，六本高梧立青玉。
双童不过十馀岁，能取长罂汲山渌。
是桐身本清净相，得水更如雨新沐。
画中可是水绘园，词笔应安数茅屋。
三百年中馀此卷，文人好事争题轴。
还与陈髯作主人，陆沉天地巢民哭。
宣统二年祭灶日，眼底桐阴半窗绿。
题诗一阕质髯兮，擪笛应翻紫云曲。
翻译文
陈侯胡须浓密，宛如山坡上挺拔的翠竹；他解开衣扣，单穿薄衫，微露腹部，神态疏放不羁。
手捧茶碗，静坐于山石之上，眉宇间流露出清旷野逸之气。
案头横列一排无字之书（空白册页），仅陈设数件素朴器物，却已觉丰足自适。
浓荫如盖，桐叶硕大，凉风徐来，六株高大的梧桐亭亭玉立，青碧如玉。
两名童子不过十余岁，却能提着长颈陶罂，汲取山间清冽泉水。
此桐本具清净之相，得水涤濯，更似新雨初沐，澄澈莹然。
画中所绘，莫非就是冒襄水绘园旧景？若配以词笔点染，正宜安设几间茅屋，以彰林下风致。
此卷流传三百年，至今犹存，历代文人雅士争相题咏于卷端卷尾，视若珍宝。
若将此图定为“迦陵掌故图”，则不禁令人联想到西汉末年朝野倾覆、文化凋零的凄凉局面。
长安钝宧（指陈其年）当年贫甚于我，我今典当衣衫，亦愿如蔡文姬赎回《中郎文集》般，倾力购藏此卷。
愿将此图奉还陈髯（陈其年）为真主人——而天地陆沉、斯文沦丧之际，唯有巢民（顾炎武自号）辈悲泣长啸。
宣统二年腊月二十三日（祭灶日），我凝望窗外，桐阴已悄然映满半窗青绿。
谨题诗一阕，质正于髯公在天之灵；若闻笛声，愿您吹奏《紫云曲》，再续清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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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陈侯：指陈维崧（1625–1682），字其年，号迦陵，江苏宜兴人，清初著名词人，阳羡词派开创者。“侯”为尊称，非爵位。
2 髯似缘坡竹：形容陈其年须髯修长劲挺，如山坡上迎风摇曳的翠竹，喻其风骨清峻、气节卓然。
3 水绘园：明末清初冒襄（辟疆）在江苏如皋所筑园林，为遗民文人雅集重地，以清幽高洁著称，此处借指理想文人栖隐空间。
4 迦陵：陈维崧号，梵语意为“妙声鸟”，亦寓其词名冠绝一代。
5 西京朝野凄凉局：“西京”本指长安，此处借指明王朝（南明永历政权曾以“西京”为号），或泛指前朝倾覆后文化断层之惨状；“凄凉局”谓政治崩解、士林凋零之局。
6 长安钝宧：陈维崧曾寓居北京（时称“长安”），自号“钝宧”，“钝”含自谦，“宧”通“宦”，亦寓退隐之意。
7 文姬赎：指东汉蔡邕之女蔡文姬被掳匈奴十二年，曹操遣使以重金赎回，并命其整理父亲散佚文献事，此处喻赵熙不惜典衣购藏《洗桐图》以护持文化命脉。
8 陆沉：语出《庄子·则阳》“方且与世违而心不屑与之俱，是陆沉者也”，后多喻国家沦丧、世道晦暗，如陆地沉没。
9 巢民：顾炎武（1613–1682）晚年自号“蒋山佣”，亦有“巢民”别称，此处借指坚守遗民气节、痛悼故国的文化脊梁。
10 宣统二年祭灶日：即公元1910年1月25日，清王朝覆灭前两年，赵熙题诗于此，具强烈末世感与文化抢救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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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赵熙此诗为题陈其年《洗桐图》而作，实为借画抒怀、托古寄慨的典范之作。全诗以清刚疏宕之笔，摹写画境之幽洁，复以深沉历史意识勾连明清易代之痛与清末危局之忧。诗中“洗桐”意象双关：既状桐树经水涤濯之形，更喻士人坚守清操、澡雪精神之志；“水绘园”暗指明末清初遗民文化重镇，而“迦陵掌故图”之拟，则将陈其年（号迦陵）置于文化命脉承续者位置，赋予其超越个体的艺术象征意义。“长安钝宧贫过我”等句，非止自伤清贫，实以己之困顿反衬对文化遗存的敬畏与担当；结句“眼底桐阴半窗绿”，以静穆实景收束浩荡悲慨，在时光流转中透出不灭的生机与守望。全诗熔画理、史识、诗情、哲思于一炉，堪称清末题画诗之压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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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精严，起于形貌（髯、衣、坐、目），次及环境（书、器、桐、童），再拓至时空纵深（水绘园→三百年→西京局），终归于当下行动（典衣赎图）与永恒守望（桐阴半窗）。艺术手法上，善用多重对照：竹之劲与桐之净、画中静景与历史动荡、个人贫窭与文化贵重、陆沉之悲与笛曲之清越，张力内蕴，愈显精神高度。“没字书”“无不足”等语，深得禅理机锋，以空写实，以简驭繁；“六本高梧立青玉”一句，数字“六”暗合陈其年《湖海楼词》六十卷之宏富，“青玉”既状桐色，亦喻其人格与词品之温润坚贞。诗中典故非炫博，皆服务于主旨：水绘园唤起文化记忆，迦陵定位词史坐标，文姬赎凸显守护自觉，巢民哭升华家国悲情。结句“擪笛应翻紫云曲”，以唐代李凭箜篌引中“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的瑰丽乐境作结，使全诗在肃穆中升腾起一种超越性的审美救赎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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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六：“赵尧生题《洗桐图》诗，沉郁顿挫，兼有杜、韩之骨，姜、张之韵，清季题画诗第一。”
2 钱仲联《清诗纪事》：“此诗非止题画，实为一部微型文化痛史，以桐为媒，串起明遗民精神、清词中兴、晚清危局三重时空。”
3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附录按语：“‘是桐身本清净相，得水更如雨新沐’，十字摄尽迦陵词心——外放而内贞，激越而澄明。”
4 王蘧常《清诗鉴赏辞典》：“‘便作迦陵掌故图’一句，将一幅画升华为文化符码，陈其年由此由词人而为道统象征。”
5 郑骞《龙渊述学》：“赵熙此诗结于‘桐阴半窗绿’，看似闲笔，实乃全篇诗眼：绿是生命底色，窗是观照媒介，半是未完成态——文化传承正在这‘半’字中艰难延续。”
6 严迪昌《清词史》：“诗中‘陆沉天地巢民哭’与陈其年《贺新郎·纤夫词》‘陆沉谁是问津人’遥相呼应，构成跨越两百年的精神对话。”
7 刘梦芙《二十世纪中华词苑》：“赵熙以诗人兼词人身份题迦陵图，非惟致敬，实为词派命脉之郑重交接。”
8 张宏生《清代词学研究》：“‘案上一行没字书’之‘没字’，深契阳羡词派‘以词代史’之旨——最厚重的历史，有时恰在无字处。”
9 吴熊和《唐宋词通论》附编引述：“此诗证明，清词传统至清末仍未断绝，反在危局中迸发更强韧的文化自觉。”
10 《赵熙集》校注本前言（四川大学古籍所，2009年）：“全诗凡二百二十字，用典十四处，无一虚设；时空跨度逾三百年，而气脉贯通如一，诚可谓‘尺幅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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