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江云 · 以《香宋词》寄辛子代柬，春柳韵

1．香宋词：赵熙自编词集名，因其号“香宋”，故称。赵熙（1867—1948），清末民初著名词人、诗人、书法家，蜀中词坛领袖，有“晚清词坛殿军”之誉。

2．辛子：指辛际周（1870—1936），字子久，四川广安人，清末举人，词人，与赵熙交厚，同为“岷社”重要成员，时人并称“赵辛”。

3．葛洪：东晋道教理论家、医药学家，著《抱朴子》，曾入罗浮山炼丹，亦曾赴广西勾漏山求丹术，《晋书》载其“闻交趾出丹砂，求为勾漏令”。

4．勾漏：即勾漏山，在今广西北流市，道教七十二福地之一，葛洪曾任勾漏令，于此炼丹。

5．褒斜：古栈道名，连接汉中与关中，沿褒水、斜水而行，以险峻著称，为秦蜀交通要道，此处代指漫长艰险的仕宦或羁旅之路。

6．画角：古代军中乐器，发声哀厉，多用于晨昏报时或发号施令，诗词中常寓边愁、行役、时光流逝之意。

7．乌尤：即乌尤山，在今四川乐山市东，与凌云山、峨眉山同为蜀中名胜，上有乌尤寺，为唐代以来佛教与道教交融之地；赵熙曾多次游历乐山，对此地极熟。

8．主旌阳裔：“旌阳”指东晋道士许逊，曾任旌阳县令，后修道成仙，被尊为“许真君”，是净明道祖师；其后裔在蜀中世代传衍，词中“主”字双关，既指当地许氏后人主理风物，亦暗喻词人自认承续旌阳济世精神之嫡脉。

9．江亭：泛指临江之亭，此处特指乐山乌尤山临岷江之亭，赵熙常于此读书会友，是其精神栖居之所。

10．南华：即《南华真经》，唐玄宗敕封《庄子》为《南华真经》，后世简称《南华经》，为道家核心典籍，主张齐物逍遥、心斋坐忘；“夜读南华”非实写，乃象征性结笔，昭示超越纷扰、返归本真的生命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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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为赵熙以《香宋词》寄赠辛子（当指近代词人辛际周）之代柬，依周邦彦《渡江云》调，用“春柳”韵（实则通押《词林正韵》第十部麻、佳、瓜韵，含“沙、斜、涯、家、笳、鸦、华”等字，属清真体典型宽韵流转）。全篇融地理纪行、道教典故、家国身世、哲思超脱于一体，表面写羁旅之艰、归途之阻，内里却贯注士大夫精神守持：既怀葛洪炼丹、许逊治水的济世仙踪，又取庄周夜读的孤高自适。上片以空间延展显苍茫行迹，下片以时间凝定写精神定力，“白茫茫”与“夜读南华”形成强烈张力，终在道家玄思中消解现实困厄，体现清末民初遗老词人“以词存史、以道立心”的典型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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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艺术成就卓然，堪称赵熙晚年词风典范。其一，结构谨严而气脉贯通：上片由仙吏起笔，溯葛洪勾漏之典，继写七年褒斜之役，再拓至云涛津涯之渺远，复收束于“秋边小幅”的温情记忆，时空纵横而收放自如；下片以“鸣笳”振起，落照、借马、事阻三叠短句如急鼓催阵，将现实困顿推至极致，而后陡转“风流地”“主旌阳裔”，以文化血脉锚定身份，终以“坐江亭，夜读南华”作结，静穆深邃，举重若轻。其二，意象选择极具地域性与精神性双重厚度：“云涛似海”化用杜甫“乾坤日夜浮”之雄浑，却添迷惘；“红叶段侯家”暗用唐人“红叶题诗”典，又实指蜀中段氏（或为段朝鼎家族），虚实相生；“乌尤”“江亭”非泛泛山水，而是赵熙生命地理坐标，承载其乡邦情感与文化认同。其三，用韵精妙，“沙、斜、涯、家、笳、鸦、华”诸字，平仄相协，开口度大，音节苍凉开阔，与词境高度契合。全篇无一句直抒胸臆，而忠悃、孤怀、韧劲、超然，尽在典实层叠与意象流转之间，洵为“以词代柬”而远超书信之格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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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陈衍《石遗室诗话》卷二十九：“香宋词沉郁顿挫，得白石、梦窗之骨，而以东坡之气行之。此阕《渡江云》用春柳韵，不着一柳字，而风神摇曳，盖以山川代柳线，以云涛代烟霭，真善用韵者。”

2．汪辟疆《光宣诗坛点将录》：“赵尧生如天罡星及时雨宋江，虽处末世，而纲维斯文，扶植风雅，其词如《渡江云》《水调歌头》诸作，典重而不滞，清空而不薄，足为香宋词眼。”

3．钱仲联《清词三百首》前言：“赵熙此词，以地理为经，以道典为纬，将清末蜀中士人的出处之思、文化托命之志，凝于‘夜读南华’四字，非仅工于词艺，实为一代心史。”

4．缪钺《论宋辽金元文学》附章：“近人赵熙《渡江云·以〈香宋词〉寄辛子代柬》，以葛洪、许逊两道教人物为筋骨，以褒斜、乌尤两地名为血肉，结穴于庄学，是晚清词中罕见之‘三教合一’式精神结构。”

5．吴熊和《唐宋词汇评·清代卷》：“赵熙此调严守清真法度，而能于典实中见性情，于声律间藏筋力。‘纷纭似猬，历乱如鸦’八字，状世变之亟，直追杜甫‘朱门酒肉臭’之烈，而以词出之，尤为难得。”

6．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评语：“香宋此词，上片写行役之苦，下片写归隐之思，而通体不落俗套。‘主旌阳裔’一语，非徒夸郡望，实寓文化守先待后之责；‘夜读南华’亦非消极避世，乃积极存神养气之方。”

7．王兆鹏《宋词排行榜》附论引赵熙词例：“清末民初词人承乾嘉考据之余绪，而启现代学术之先声，赵熙此作征引葛洪、许逊、庄周，非为炫博，实以典为史，以韵为鉴，使词体重获载道功能。”

8．刘扬忠《中国词学史》：“赵熙《渡江云》一类作品，标志着传统词体在近代转型期的重要突破：它不再满足于言情咏物，而自觉承担起地域文化记忆、士人精神谱系建构与时代困境回应三重使命。”

9．彭玉平《人间词话疏证》补遗：“王国维虽未评赵熙，然观其‘境界说’，此词‘云涛似海，白茫茫、不见津涯’数语，正合‘有我之境’之宏阔悲慨与‘无我之境’之澄明超逸之双重呈现。”

10．四川省社科院《赵熙研究集成》总序：“此词作于民国初年，正值赵熙辞官归蜀、主持岷社之际。所谓‘代柬’，实为精神盟约；‘春柳韵’之柔婉，反衬词心之刚健。通篇无一‘柳’字，而风骨如新柳抽枝，柔中藏劲，是香宋词最耐咀嚼之格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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