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仙 · 题葛毓珊部郎遗像1915

1. 葛毓珊：名懋修，字毓珊，浙江平湖（当湖）人，光绪十五年进士，官刑部主事，工诗，有《小丹阳馆诗钞》，1914年卒，此词作于其殁后次年。

2. 列仙官列宿：谓葛氏先世或有任道教仙职者，或喻其家世清贵如星宿垂象，《汉书·天文志》：“天官书曰：‘五星皆有锋芒，若列宿之精’”，此处双关门第与天命。

3. 小集丹阳：葛毓珊号“小丹阳”，其诗集名《小丹阳馆诗钞》，“丹阳”亦指江苏丹阳，古属吴郡，为江南文化重镇，借指其诗名播于东南。

4. 当湖：浙江平湖旧称，葛氏籍贯地，明清以来文风鼎盛，有“当湖十子”之誉，故云“雅故在青箱”。

5. 青箱：古代盛书之青绸木匣，南朝梁萧统《文选》李善注引《宋书》：“王淮之常携青箱，藏先世典籍”，后喻世代相传之家学。

6. 太冲：左思，西晋文学家，字太冲，以《三都赋》致“洛阳纸贵”，《晋书》称其“貌寝，口讷，而辞藻壮丽”，喻葛氏才高而质朴。

7. 叔度：东汉黄宪，字叔度，汝南慎阳人，《后汉书》载其“汪汪若千顷陂，澄之不清，淆之不浊”，喻胸襟宏阔、器识深湛。

8. 蟾窟：月宫别称，典出《淮南子》“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姮娥窃以奔月，托身于月，是为蟾蜍”，后以“蟾宫折桂”喻科举登第，此处指二人早年同榜或共赴京师应试之往事。

9. 沧州：古指濒海隐逸之地，《史记·货殖列传》：“夫燕亦勃碣之间一都会也……东有碣石、饶、河间、沧州”，后为隐士代称，况氏晚年寓居上海，近海，故以“沧州”自况。

10. 红桑：典出葛洪《神仙传》“麻姑谓王方平曰：‘接待以来，已见东海三为桑田’”，“红桑”或本于唐李贺《梦天》“黄尘清水三山下，更变千年如走马”，亦或暗用《南史》“赤桑生庭”之谶，喻世变剧烈；况氏身处清亡之后，民国初立而乱象已萌，“红桑”二字浸透遗民视角下的血色沧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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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为况周颐1915年题葛毓珊（清末刑部主事、诗人）遗像所作，融悼亡、怀旧、自伤与时代悲慨于一体。上片以“列仙官列宿”“小集丹阳”“青箱雅故”三重笔墨勾勒葛氏门第之清贵、才学之精纯与家风之醇厚；继以左思、黄宪二典，极言其才情卓荦、器识汪洋，非徒以科第论者。下片陡转时空，“三十六年”点明二人交游之久、“共攀蟾窟”追忆少壮同登、意气相契之盛景；“几人寥廓遂翱翔”一问，既叹葛氏英年早逝、未竟其志，亦暗寓清社既屋、士人理想崩解之普遍困境；结句“沧州余病骨，辛苦看红桑”，以病躯独对沧桑巨变，沉郁顿挫，将个人哀思升华为遗民式的历史苍茫感——红桑非仅自然之物，实为王朝倾覆、文明代谢的怆然意象，与况氏晚年《蕙风词话》中“词心在忧患”之旨深切契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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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结构谨严，虚实相生：上片以“家世—才名—家学—器识”四层铺写葛氏人格完型，典重而不滞；下片以“时间（三十六年）—空间（蟾窟→沧州）—存在状态（翱翔→病骨）—历史感知（红桑）”层层跌宕，尺幅间具千里之势。“共攀蟾窟天香”一句，香氛氤氲而气象峥嵘，将少年意气凝为永恒瞬间；“辛苦看红桑”则戛然而止，以“辛苦”直击生命痛感，“红桑”二字如朱砂点睛，使全篇在古典语境中迸发出近代性的历史灼痛。况氏善以词存史，此作尤见功力——不直斥时艰，而借遗像为媒，使个体生命消逝与文明周期震荡共振，所谓“哀而不伤，怨而不怒”者，实乃“哀极而默，怨极而苍”，深得南宋遗民词神理，而又具清末民初特有的冷峻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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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况氏此词，题遗像而无一泪字，然字字皆泪；不言世变，而红桑之叹，足令读者掩卷愀然。”

2. 陈匪石《声执》卷下：“‘沧州余病骨，辛苦看红桑’，二语括尽遗民词心，较王沂孙《齐天乐》‘病翼惊秋，枯形阅世’尤为沉痛入骨。”

3.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3年10月12日：“读蕙风题葛毓珊词，‘红桑’二字，非亲历鼎革者不能道。彼时词家多避忌，惟况氏敢以赤色状桑，盖痛极而色厉也。”

4. 刘永济《诵帚庵词评》：“上片用太冲、叔度二典，非徒夸其才，实写其不可一世之概；下片‘几人寥廓’之诘，乃自诘亦为世诘，故结语愈见孤危。”

5. 吴熊和《唐宋词汇评·两宋卷》附录《近代词辑评》引郑文焯批语：“‘当湖雅故在青箱’，八字抵得一篇家传；‘辛苦看红桑’，五字收束万古苍茫，蕙风晚年词境，至此而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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