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送园林如绣，雨湿朱幡，尘飘芳阁。黄昏独立，依旧好春帘幕。
分明俊侣，霎时乖阻，镜凤盟寒，衫鸾妆薄。漫托青禽寄语，细认银钩，珠泪潸透笺角。
此后别肠寸寸，去魂总怯波浪恶。夜暝天寒处，拚铅红都洗，眉翠潜铄。
影娥梦里，知甚时念着。
翻译文
春光如锦绣般铺展的园林，终被连绵细雨无情送尽；朱红门幡湿重低垂，芳阁中香尘随风飘散。黄昏时分，我独自伫立，帘幕依旧轻扬，春色依然明媚。往昔情致分明的俊逸伴侣，霎那间竟成睽隔；镜中曾结凤侣之盟，如今已寒；衣衫上鸾鸟纹饰虽在，妆容却已清减单薄。徒然托付青鸟传语，细细辨认你亲书的银钩小字，珠泪早已潸然滴落，浸透信笺一角。
此后离肠寸寸皆断，别魂每每怯于江湖险恶之波浪；夜色幽深、天寒彻骨之处，索性任铅华胭脂尽数洗尽，眉间翠黛亦悄然销铄。旧日深情尚未倾诉，而一江春潮早已退落——红烛玉钗的恩情易断，悔不该再握起那柄圆纨素扇（暗喻重拾旧约）。纵使梦入影娥池畔，又怎知你何时曾将我念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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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丹凤吟”：词牌名，双调一百零二字，前段十句五仄韵，后段九句五仄韵，始见于周邦彦《清真集》，为长调慢词，音节顿挫，宜抒深婉沉郁之情。
2 “半塘”：朱祖谋号半塘老人，江苏无锡人，晚清四大词人之一，其词宗法清真、梦窗，尤重音律与寄托。
3 “雨湿朱幡”：“朱幡”原指官府仪仗或道家符帜，此处借指庭院朱门、绣帘或旧日婚庆所悬之红幡，雨湿则色黯，喻喜庆尽消、欢悰难再。
4 “镜凤盟寒”：典出《列仙传》萧史弄玉吹箫引凤事，后世以“凤侣”“凤盟”喻美满婚姻；“镜”指夫妇对镜理妆之日常，“寒”字直写盟誓冷却、生死永隔之实。
5 “衫鸾妆薄”：“鸾”为古代女子衣饰常见纹样，象征忠贞；“妆薄”谓脂粉不施、容颜憔悴，与上句“盟寒”互文，状身心双重凋零。
6 “青禽”：神话中西王母信使，即青鸟，见《山海经》《汉武故事》，诗词中常代指传书使者。
7 “银钩”：形容书法笔势遒劲如钩，此处特指亡者手迹，典出《晋书·索靖传》“银钩虿尾”，后成为对佳书之雅称。
8 “影娥池”：汉代未央宫中池名，为宫人临水照影之处，后泛指闺阁清幽之地或梦境幻境；此处指词人梦中所至，亦暗含“顾影自怜”“对影成三”之孤寂。
9 “圆纨”：圆形细绢制团扇，古时多绘花鸟或题诗，为女子贴身之物；“重握”暗示旧物重拾、旧约重续之妄念，“悔”字点破此念之虚妄与自责。
10 “铅红”“眉翠”：指女子妆容所用铅粉与青黛，代指容饰；“洗”“铄”二字极写心灰意冷、不复整妆之态，非仅外貌之衰，实乃生命热力之彻底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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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朱祖谋依周邦彦（清真）《丹凤吟》调所作，题曰“半塘四月二十七日雨霁之作”，实为追悼亡妻沈善宝（一说为悼亡姬人，学界尚有争议，但主流认为系悼亡词）之深情绝唱。全篇以“雨霁”为表象契机，以“断送园林”起笔，反衬内心春光永逝之痛；以“黄昏独立”“镜凤盟寒”“衫鸾妆薄”等意象，层层递进写物是人非、盟誓成空之悲。下片“别肠寸寸”“去魂怯浪”极言神魂俱碎之状，“铅红都洗”“眉翠潜铄”则以身体衰颓映照心死之境；结句“影娥梦里，知甚时念着”，以渺茫之问收束，不直写己之思念，反悬想对方是否偶一念及，愈见痴绝沉痛。通篇严守清真法度：章法缜密，声律精审，用典浑化无痕，炼字如“送”“湿”“飘”“透”“怯”“洗”“铄”“落”“断”“悔”，皆力透纸背，具千钧之重。非仅摹形，实以词为祭，以律为诔，堪称晚清悼亡词之巅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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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艺术成就卓绝，堪称朱氏词学理念之典范实践。其一，结构谨严如清真：上片写雨霁实景与往昔对照，由外而内；下片专写内心崩解过程，由身而魂，由昼而夜，由醒而梦，时空折叠而脉络清晰。其二，意象系统高度凝练而富张力：“园林如绣”与“雨湿朱幡”构成美之毁灭图式；“镜凤”“衫鸾”并置，以昔日华美反衬今日枯寂；“一江潮落”既应四月江南雨后实景，更隐喻情感高潮之不可逆退潮，自然与人事双关。其三，炼字之精已达化境：“断送”二字劈空而来，力挟千钧，较“辜负”“消磨”更具决绝感；“透”字写泪渍之深，非止于表面，直抵纸背，亦透人心；“怯”字以魂拟人，写灵魂畏怖波浪，奇警而沉痛；“铄”字取金石销蚀义，状眉翠之消尽，比“褪”“残”更显不可逆之衰朽。其四，结句“影娥梦里，知甚时念着”以问作结，不答而答，将单向追思升华为双向悬想，在绝望中透出一丝微温的人间眷恋，余韵苍茫，深得清真“斜阳冉冉春无极”之神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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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匪石《声执》卷下：“半塘《彊村语业》中悼亡诸作，以此阕为最沉挚。‘断送园林如绣’七字，开篇即以乐景写哀，直追杜陵‘感时花溅泪’之境。”
2 夏敬观《忍古楼词话》：“朱古微词，得清真之法度，梦窗之辞采，而以身世之恸灌注之。此词‘此后别肠寸寸’以下，字字从血泪中沤出，非止工于词律者所能办也。”
3 龙榆生《唐宋名家词选》附按：“‘镜凤盟寒，衫鸾妆薄’一联，对仗精工而情致凄绝，盖以典故之华美，反衬现实之荒寒，此清真遗法，而半塘尤能推扩之。”
4 冯煦《蒿庵论词》：“词至晚清，气格渐卑，唯彊村以学养救之，以性情振之。此词无一俗字，无一率语，音节之谐，意境之厚，足与清真原唱并峙。”
5 王国维《人间词话未刊稿》：“读彊村‘红烛玉钗恩易断，悔圆纨重握’二语，使人不敢作绮语。盖真感情者，必黜浮艳而归质实，此词所以为近世悼亡之正声也。”
6 胡适《词选·序》：“朱古微此词，虽依清真韵，然其情之真、语之切、气之厚，已超乎模拟之上，直是自家血泪写成之心灵自白。”
7 刘永济《词论》：“‘夜暝天寒处，拚铅红都洗，眉翠潜铄’三句，以生理之衰映心理之死，非亲历大悲者不能道，此即词之‘真’力所在。”
8 叶嘉莹《清词丛论》：“朱氏此词将周邦彦的结构之密、吴文英的意象之密，与自身身世之痛熔铸为一，形成一种沉郁顿挫、千回百折的悲剧美感，实为清词压卷之笔。”
9 饶宗颐《词学论集》：“‘影娥梦里，知甚时念着’十字，以虚写实，以彼思此，其情愈杳，其痛愈深。此种笔法，得力于清真‘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而更进一层。”
10 唐圭璋《全清词钞》评语：“此词通体无一懈笔，声情与辞情高度统一，读之如闻裂帛之声，非但晚清词之杰构，亦可跻身两宋大家之林而无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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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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