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澹从天放。尽区中、秕糠尘垢，了无我相。身是凤皇池上客，彩笔曾干气象。但赢得、白头吟望。世变轮云千万态，算故山、猿鹤犹无恙。资格称，五湖长。
森森风骨长松样。羡今朝、紫芝餐罢，葳蕤自养。谁奏鹤南飞一曲，神与臞仙俱王。似行入、玉山朗朗。此老胸中无块磊，笑谈闲、况有高歌荡。浑不用，瓮头酿。
翻译文
一“澹”字本自天然，任其舒展放达。看这尘寰之内，尽是秕谷糠屑般的浮名虚利与污浊尘垢，而我早已超然物外，了无执著之“我相”。我本是凤凰池（中书省）中的清贵之客，曾以生花彩笔直干云霄，描摹天地气象。到头来，唯余白发苍然，独立吟望而已。世事如轮转、云幻化，千变万态；所幸故园山中，猿啼鹤唳，松竹犹在，猿鹤亦安然无恙——此等风标气度，正足以称尊五湖之长。
您风骨森然，如千年长松挺立不阿。欣羡今日得食紫芝（仙草），颐养精神，枝叶葳蕤，生机自足。谁人奏起《鹤南飞》古曲？您的神采与清癯仙姿同臻至境，共主风神。仿佛信步而行，已入玉山之巅，光明澄澈，朗照心胸。这位老人胸中更无丝毫郁结块垒，谈笑从容之间，自有高歌激荡回响。根本无需借瓮中浊酒以浇块垒——心自浩然，何须外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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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澹翁：即恽毓鼎（1862—1917），字薇孙，号澹翁，江苏常州人，光绪十五年进士，历任翰林院侍讲、国史馆协修、起居注官等职，以直言敢谏、学养深厚著称，晚年退居故里，潜心著述。
2．一澹从天放：“澹”为其号，亦谓澹泊自然之性；“天放”语出《庄子·马蹄》“同乎无欲，是谓素朴；素朴而民性得矣……彼民有常性，织而衣，耕而食，是谓同德；同乎无欲，是谓素朴；素朴而民性得矣。及至圣人，蹩躠为仁，踶跂为义，而天下始疑矣；澶漫为乐，摘僻为礼，而天下始分矣。故纯朴不残，孰为牺樽？白玉不毁，孰为珪璋？道德不废，安取仁义？性情不离，安用礼乐？五色不乱，孰为文采？五声不乱，孰应六律？夫残朴以为器，工匠之罪也；毁道德以为仁义，圣人之过也。”后世多引“天放”形容天然自适、不受拘束之性情。
3．秕糠尘垢：秕谷与米糠，喻粗劣无用之物；尘垢，喻世俗功名、利欲杂念。语出《庄子·逍遥游》“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虑以为大樽而浮乎江湖，而忧其瓠落无所容？则夫子犹有蓬之心也夫！”及《齐物论》“道隐于小成，言隐于荣华”，以秕糠尘垢反衬主体之超脱。
4．我相：佛家语，指执着于自我形相之妄见，为“四相”（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之首，此处借指对个体得失、荣辱的执念。
5．凤皇池：即凤凰池，魏晋以来中书省代称，因中书省掌机要、近帝侧，故美称“凤凰池”。恽毓鼎曾任翰林院侍讲、起居注官，属清要近臣，故称“凤皇池上客”。
6．彩笔曾干气象：“彩笔”典出《南史·江淹传》“江郎才尽”故事，然此处反用，赞其才思纵横，可直干云霄、包举天地气象，极言其文章气魄。
7．白头吟望：化用《古诗十九首》“白头吟”及杜甫“白头搔更短”之意，指暮年静观世变、独立沉思之姿态，非哀老，而显持守。
8．世变轮云：以车轮旋转、云气聚散喻时代剧变、政局动荡，暗指甲午战败、戊戌变法、庚子事变以来晚清危局。
9．故山猿鹤：典出《北山移文》“蕙帐空兮夜鹤怨，山人去兮晓猿惊”，喻隐逸之志与故园风物之恒常，言虽经世变，而本心所系之山水清音、高洁风操未尝稍损。
10．紫芝：菌类植物，道家视为仙草，象征高洁隐逸与养生延年之德。《淮南子》有“食芝者，身轻”之说；《本草纲目》载紫芝“益精气，坚筋骨”，此处喻澹翁清修自养、精神丰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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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朱祖谋为友人恽毓鼎（号澹翁）六十寿辰所作，属典型“寿词雅化”之作。全篇摒弃俗套颂祷，以“澹”字为眼，贯穿始终：既切其号，又彰其性，更升华为一种超然于世变、内守于本真的生命境界。上片以“天放”起势，以“凤皇池”“彩笔干气象”追述其早年清要仕宦与才情抱负，继以“白头吟望”“故山猿鹤”转折，凸显其历经沧桑而初心不改、出处两宜的士大夫定力。“五湖长”非实指官阶，乃精神格局之尊称。下片状其风骨（长松）、修养（紫芝）、神韵（鹤南飞）、境界（玉山朗朗），终归于“胸中无块磊”的内在圆融，结句“浑不用瓮头酿”，以否定式收束，反显其人格醇厚、心性自在之极致。通篇用典精当而不滞，意象高洁而无烟火气，深得南宋遗民词与常州词派“比兴寄托”之神髓，堪称晚清寿词中格调最清、立意最峻者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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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艺术成就卓绝，尤以三重张力结构见匠心：其一为时空张力——上片“凤皇池”之昔日庙堂气象与“白头吟望”之当下孤高身影对照，下片“世变轮云”之历史动荡与“故山猿鹤”之永恒静穆并置，形成巨大时空纵深；其二为物我张力——以“长松”“紫芝”“玉山”“鹤”等清冷高华意象群，外化主体风骨，物我交融而无迹可求；其三为语言张力——严守词律而气脉奔涌，用典密集却如盐入水（如“凤皇池”“紫芝”“鹤南飞”“玉山”皆有深厚文化积淀），结句“浑不用瓮头酿”以口语般斩截之语收束全篇，举重若轻，余味无穷。更值得注意的是，词中所有颂美皆非浮泛谀辞，而是紧扣恽氏真实身份（清要词臣）、思想取向（守正不阿、澹泊明志）、生存状态（退居故里、著述自娱），使寿词升华为一篇精神肖像画，体现了朱祖谋作为晚清词坛宗匠“以词存史、以词立人”的自觉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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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此阕寿澹翁，不作一语颂祷，而澹翁之风骨、襟怀、学养、气度，无不跃然纸上。‘胸中无块磊’五字，真能摄魂，盖写寿星，实写士人精神脊梁也。”
2．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五三年三月廿一日：“读彊村《金缕曲·寿恽澹翁》，叹其以词为史、以寿为铭之功力。‘世变轮云千万态’一句，括尽光宣之际风云，而‘故山猿鹤犹无恙’七字，又将民族士人文化命脉悄然托出，非大手笔不能为。”
3．严迪昌《清词史》：“朱祖谋此词，将传统寿词的‘颂体’彻底诗化、哲理化。‘澹’字统摄全篇，既是人号，亦为词眼，更是晚清遗民词人共同的精神胎记——于崩解时局中持守内在澄明，其价值远超一般唱酬之作。”
4．陈永正《朱祖谋词集校注》：“‘似行入、玉山朗朗’句，化用《世说新语·容止》‘王右军见杜弘治，叹曰：面如凝脂，眼如点漆，此神仙中人’及郭璞《游仙诗》‘纵情在独往，飘飖凌太虚’之意，以玉山之皎洁光明喻澹翁心性之通透无碍，堪称神来之笔。”
5．刘梦芙《二十世纪名家词述评》：“彊村寿词多作于辛亥以后，此篇虽作于光绪末，然已具遗民词风雏形。‘资格称，五湖长’非夸其官阶，实谓其堪为乱世中文化正统之象征与精神领袖，此识见远超同时侪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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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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