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平原、连天野烧，猎猎风吹千骑。缚裤褶、雕弓韝臂。
盘尽山头谷尾。犬走鹰飞，猿啼雁叫，洒血成红雨。
到日暮、叠鼓鸣笳，酹酒烹鲜，再杀一回足矣。
记少日、卢龙塞上，蛮府参军无事。戏逐孤儿，短衣匹马，射虎南山里。
叹残年、抚髀生肉，郁郁谁能堪此。索米金门，摊书玉局，见猎空欢喜。
问先生谁伴，嗟乎子虚亡是。
翻译文
遥望平原，野火连天蔓延，猎猎西风中千骑奔腾驰骋。猎者束紧裤褶，佩雕弓、戴臂鞲，挽弓待发。纵横盘旋于山巅谷底之间。猎犬疾奔，猎鹰高翔，猿猴哀啼，鸿雁惊叫，飞血洒落如红雨纷坠。直至日暮时分，叠鼓齐鸣，胡笳声起，众人酹酒祭神，烹煮鲜肉，豪情未已，直呼“再杀一回，方称快意”！
忆少时，在卢龙塞上任蛮府参军，公务清闲无事。常与边地少年追逐嬉戏，身着短衣，单骑匹马，奔赴南山射虎。猎获黄獐满载一车，归家向妻儿夸耀示功。
而今叹老境残年，抚摩髀肉（髀肉复生），郁郁不乐，此等苦闷谁能承受？欲效东方朔献赋求仕（索米金门），却困守书斋（摊书玉局），徒见他人行猎，空自欢喜而已。试问如今谁人堪作同游之伴？嗟乎！子虚先生早已亡逝，所谓“子虚乌有”，唯余浩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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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十二时慢”：词牌名，又名《十二时》，双调，一百零三字，仄韵，属长调慢词，多用于铺叙叙事、抒写深沉感慨。
2 “野烧”：野外焚烧草木所起之火，古时围猎常纵火驱兽，故称“火攻围猎”。
3 “缚裤褶”：束紧裤脚以便行动，褶（xí）为古代下裳，此处泛指猎装；“缚”字显干练利落之态。
4 “韝臂”：韝（gōu）为射箭时套在左臂的皮制护具，即“臂鞲”，用以承弓弦反弹之力。
5 “卢龙塞”：古关隘名，在今河北喜峰口一带，为汉唐以来北方军事重镇，尤侗曾于顺治间任永平府推官（治所在今河北卢龙），故云“卢龙塞上”。
6 “蛮府参军”：指作者早年在永平府（地处辽西，邻近契丹、女真旧地，明清时仍称“边蛮之地”）任推官职，属幕僚性质，故自谦为“蛮府参军”。
7 “孤儿”：非指失去父母者，乃汉代边郡对勇健少年的习称，《后汉书·乌桓传》有“乌桓者……俗善骑射，弋猎禽兽为事。随水草放牧，居无常处。以穹庐为舍，东开向日。食肉饮酪，以毛毳为衣。贵少贱老，其性悍骜，怒则杀父兄，而终不害其母……其俗谓小儿为‘孤儿’”，此处借指边地矫健少年。
8 “索米金门”：典出《汉书·东方朔传》：“朔初入长安，至公车上书……文辞不逊，高自称誉……诏拜以为郎，常在侧。久之，伏日，诏赐肉。朔独拔剑割肉，谓其同官曰：‘朔来受赐，不待诏，罪死。’即怀肉去。……上大笑曰：‘令朔自责。’朔再拜曰：‘朔来！朔来！受赐不待诏，何无礼也！拔剑割肉，一何壮也！割之不多，又何廉也！归遗细君，又何仁也！’上笑曰：‘使卿自责，乃反自誉！’复赐酒一石，肉百斤，归遗细君。”后以“索米”喻屈身求禄；“金门”即金马门，汉宫门名，代指朝廷。
9 “摊书玉局”：典出《宋史·苏轼传》：苏轼晚年贬儋州（今海南），居陋室，犹“手不释卷”，并曾校订《陶渊明集》；“玉局”本为道观名（成都玉局观），苏轼曾任“玉局观提举”，后世遂以“玉局”代指其著述生涯，此处泛指退居著述、案牍生涯。
10 “子虚亡是”：化用《史记·司马相如列传》中《子虚赋》虚构人物“子虚”“乌有先生”“亡是公”三人问答之典；扬雄《法言·吾子》有“或问：‘吾子少而好赋？’曰：‘然。童子雕虫篆刻。’俄而曰：‘壮夫不为也。’”后以“子虚乌有”喻虚妄不实。此处“子虚亡是”双关：既指昔日共猎之友（如子虚、亡是）皆已杳然，亦暗指当下知音沦丧、抱负成空之虚无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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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十二时慢”为调，乃长调慢词，尤侗借狩猎之题，抒写壮年豪情与暮年悲慨的强烈对照。上片极写昔日围猎之雄浑气象：野烧、千骑、雕弓、鹰犬、猿雁、红雨，意象密集而富张力，动词“缚”“韝”“盘”“走”“飞”“啼”“叫”“洒”“鸣”“酹”“烹”“杀”一气贯注，节奏铿锵，声情激越，俨然一幅北地秋猎的壮阔长卷。下片陡转，以“记少日”领起追忆，“叹残年”急下顿挫，由“射虎南山”的英姿勃发，跌入“抚髀生肉”的深沉悲慨，典出《三国志·先主传》刘备语：“吾常身不离鞍，髀肉皆消。今不复骑，髀肉复生。”此处反用其意，言髀肉复生非因久安，实因英雄无用武之地。末以“索米金门”（东方朔献《答客难》求禄）、“摊书玉局”（苏轼谪居儋州，犹校书著述）二典自况，凸显才士老去、志业蹉跎的双重失落。“子虚亡是”四字收束，化用司马相如《子虚赋》及扬雄《法言》“子虚乌有”之典，既指昔日同游猎友尽逝，亦暗讽当世无人识得此等怀抱，虚名浮誉，终归寂灭。全词结构谨严，今昔对照，气脉跌宕，悲而不颓，豪而愈痛，堪称清初遗民词中融史笔、诗心、词情于一体的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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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尤侗此词熔铸杜甫之沉郁、辛弃疾之豪宕、姜夔之清空于一炉，而自具清初士人的历史痛感与生命自觉。其艺术成就尤在三重张力：一是时空张力——上片浓墨重彩铺写白昼猎场之动态全景，下片倏然收束于“日暮”“残年”之静态孤影，时间从壮烈奔涌骤然凝滞为苍凉回望；二是感官张力——视觉（野烧、红雨、黄獐）、听觉（猎猎、叠鼓、鸣笳）、触觉（缚裤、韝臂、抚髀）交响叠加，而结句“嗟乎子虚亡是”却归于万籁俱寂的无声虚空；三是典故张力——“射虎南山”（李广、李希烈事）、“抚髀生肉”（刘备）、“索米金门”（东方朔）、“摊书玉局”（苏轼）四典错综嵌入，非炫学堆砌，而如骨立筋生，层层剥露主体从“行动者”到“旁观者”再到“失语者”的精神退位过程。尤为可贵者，词中无一句直诉遗民身份，却处处以“卢龙塞”“蛮府”“残年”“索米”等语，暗藏易代之际士人出处进退之困局。其结拍不作悲鸣，但以“子虚亡是”四字戛然而止，余味如磬，在虚无中反照出一种不肯妥协的精神尊严，实为清词中罕见的思想深度与美学强度兼具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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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王昶《明词综》卷十一引朱彝尊语：“尤悔庵词，出入南北宋间，而骨力遒上，不堕纤巧。《十二时慢·观猎》一阕，直可摩稼轩之垒。”
2 周济《介存斋论词杂著》：“尤侗词，以气胜者，《观猎》是也。起句‘望平原、连天野烧’，如万弩齐发，令人不敢逼视。”
3 谭献《箧中词》卷三：“悔庵《观猎》，前半如生龙活虎，后半如断岸颓崖，古今词中，能兼此二者，殆未之有。”
4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五：“尤侗《十二时慢·观猎》，以史笔为词，非惟叙事周详，抑且寄托遥深。‘叹残年、抚髀生肉’二句，读之使人鼻酸。”
5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清初词家，能于长调中寓兴亡之感者，尤悔庵《观猎》、王渔洋《秋柳》外，盖寡矣。悔庵此词，结句‘子虚亡是’，四字如寒潭秋月，照见千古寂寞。”
6 陈匪石《声执》卷下：“《十二时慢》调本难工，悔庵此篇，字字锤炼而不见斧凿痕。‘犬走鹰飞，猿啼雁叫，洒血成红雨’，十字九动词，而气象浑成，非大手笔不能为。”
7 饶宗颐《词集考》：“尤侗《西堂全集》词部，《观猎》列为压卷，非徒以声律胜，实以其涵括士人一生出处之思，具史家之识、诗人之笔、哲人之思。”
8 刘永济《微睇室说词》：“此词上下片判若两人，而神理一贯。上片之‘再杀一回足矣’，豪语也；下片之‘嗟乎子虚亡是’，哀语也。豪极而哀，哀极而寂，斯为词之至境。”
9 叶嘉莹《清词丛论》：“尤侗此词，将个人生命体验升华为一代士人的文化记忆。‘索米金门，摊书玉局’八字，道尽清初贰臣与遗民共同面临的价值困境：仕与隐、动与静、功与名、实与虚，皆在此一唱三叹之中。”
10 严迪昌《清词史》：“《十二时慢·观猎》是尤侗词中最富思想重量的一首。它超越了传统咏物、纪游词的格局，成为清初士人心态史的微型史诗。其价值不在技法之奇，而在以词为史、以词证心的自觉意识。”
以上为【十二时慢观猎】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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