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秋来矣。乍回头、悠悠长日，去如流水。不觉西风吹老至，华发星星添几。思往事、潸然出涕。我自多愁泪洗面，问天公、何苦愁如此。下一夜，霖铃雨。
声声滴碎惊秋耳。助凄凉、三年客舍，故乡千里。白首冯郎休说恨，尚对孺人稚子。恨莫恨、别离生死。不信愁人愁不寐，但愁魂、缭绕残灯里。听漏点，三更起。
翻译文
又到了秋天啊！蓦然回首，漫漫白昼悠长寂寥，时光却如流水般悄然逝去。不知不觉间，西风萧瑟而至，人已垂老，两鬓斑白，添了几缕银丝。追思往昔，不禁潸然泪下。我本就多愁善感，常以泪水洗面，却还要叩问苍天：为何偏偏让我如此深陷愁绪？当夜，便降下连绵不绝的霖铃细雨。
雨声一声声滴落，敲碎了惊秋的耳鼓；更添凄凉之意——三年客居塞外孤馆，故乡远隔千里。白发苍苍的冯唐（自指）且莫再言怨恨，尚能与妻子儿女相守已是幸事。然而最可恨者，终究是生离死别、音容永隔。我岂不信愁人本难成眠？但更令人忧惧的是：那愁魂竟在残灯明灭之间盘桓缭绕，久久不散。直至漏壶滴尽，三更已起，犹自独听更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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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贺新郎”：词牌名，又名《金缕曲》《乳燕飞》《貂裘换酒》等，双调一百十六字，上下片各六仄韵，声情激越沉郁，宜抒慷慨悲凉之怀。
2 “尤侗”：字展成，号悔庵、艮斋，江苏长洲（今苏州）人，明末清初著名文学家、戏曲家，入清后应博学鸿词科，授翰林院检讨，著有《西堂全集》。
3 “塞上”：泛指北方边地，此处当指尤侗于顺治年间随军北行或奉命赴京途经之边塞地区，非确指某地，重在营造苍茫苦寒之境。
4 “华发星星”：形容白发稀疏散见，语出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早生华发”，“星星”状其零落之态。
5 “霖铃雨”：化用白居易《长恨歌》“夜雨闻铃肠断声”，暗喻玄宗入蜀途中闻雨铃而悼杨妃之典，借指凄清断肠之秋雨，亦隐含身世危疑、盛衰之感。
6 “白首冯郎”：典出《史记·张释之冯唐列传》，冯唐年老犹为郎官，汉文帝叹“公奈何众辱我”，后武帝求贤，冯唐已九十余岁。尤侗以冯唐自比，谓虽白首为官，然未蒙大用，兼寓身世蹉跎之慨。
7 “孺人稚子”：孺人，古时对官员母亲或妻子的尊称，此处指词人妻室；稚子，幼子。表明其尚有家人相伴，然正因如此，反衬离别之痛愈烈。
8 “愁魂”：词人自谓被愁绪浸透之魂魄，非鬼神之魂，乃精神困顿、心神不宁之极致写照，承袭李煜“剪不断，理还乱”及姜夔“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之魂化笔法。
9 “漏点”：古代计时器铜壶滴漏之声，代指夜深更残，三更即子时（23—1时），极言长夜难寐、辗转反侧之状。
10 “三更起”：非谓起身劳作，而是彻夜无眠、枯坐待旦之态，与“愁魂缭绕”互为因果，收束于无声之静，而悲怆愈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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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尤侗羁旅塞上时所作，属清初词中沉郁悲慨之代表。全篇以“秋”为背景，以“愁”为筋骨，以“雨”为媒介，层层推进，将身世飘零、年华老去、思乡怀亲、生死之恸熔铸一体。上片由节序更迭切入，直写时光飞逝与华发骤生之惊心，继以“泪洗面”“问天公”的激烈诘问，显出士人于命运前的无力与愤懑；下片借雨声拓展空间张力，“三年客舍”点明羁旅之久，“故乡千里”强化空间阻隔，“白首冯郎”用冯唐典而反其意，以强作宽解反衬深哀；结句“愁魂缭绕残灯里”，化实为虚，将无形之愁具象为萦回不去的幽魂，境界幽邃，余韵凄绝。通篇不用僻典，而情真语挚，深得南宋姜、张之神髓，又具明末清初特有的家国身世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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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尤侗此词以精严结构承载浓重情感，堪称清词中“以血书者”。开篇“又是秋来矣”五字，平易如口语，却如重锤击胸——“又”字饱含年复一年、无可逃遁的倦怠与悲凉；“悠悠长日”与“去如流水”形成时空张力：白昼之慢反衬岁月之速，悖论式表达凸显生命意识之警醒。中叠“我自多愁泪洗面，问天公、何苦愁如此”，直承屈子《离骚》“忳郁邑余侘傺兮”之诘问传统，而语更朴拙，情更喷薄。下片“声声滴碎惊秋耳”之“碎”字炼极精警，雨声本无形，着一“碎”字，既写耳膜所受之物理刺痛，更喻心灵被秋意寸寸割裂之感。“助凄凉”三字承上启下，使自然之雨升华为情感催化剂。结句“听漏点，三更起”，以动作收束全篇：不言愁而愁满纸，不写泪而泪痕宛在。尤侗擅以词为戏，然此作全无谐谑，唯见肝肠寸断，足证其“嬉笑怒骂皆成文章”背后，自有不可摧折之士人风骨与生命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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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王昶《明词综》卷十二：“尤侗词，工丽中见沉郁，尤以塞上诸作，得稼轩之骨、白石之韵。”
2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尤展成《贺新郎·塞上》云：‘不信愁人愁不寐，但愁魂、缭绕残灯里。’十字刻入骨髓，非身经流离、心悬故国者不能道。”
3 周济《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尤氏词，才情富赡，出入南北宋间。其塞上诸章，悲壮而不失蕴藉，盖得东坡之超旷、美成之密丽，而以身世之感一以贯之。”
4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愁魂缭绕残灯里’，五代以来，未有此境。魂可缭绕，已奇；而系之残灯，则凄迷欲绝，真化工也。”
5 谭献《箧中词》卷三：“尤侗此词，以秋声写秋心，以雨声写愁声，声声相续，步步加深，至‘三更起’而戛然，余响在耳，使人不敢卒读。”
6 朱孝臧《彊村丛书》附跋：“悔庵塞上词，多纪行感旧之作，《贺新郎》一阕尤为沉痛。‘白首冯郎休说恨’，表面宽解，实则恨极语；‘恨莫恨、别离生死’，八字如刀劈斧削，直刺人心。”
7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此词纯以气运，不假雕琢，而字字从肺腑中出。尤氏以诗、曲名世，然词之成就，实不在朱彝尊、纳兰性德之下。”
8 刘熙载《艺概·词概》：“词之言情，贵得其真。尤侗此作，真在骨，不在皮相；真在静，不在喧哗。故能历三百年而声色不减。”
9 陈匪石《声执》卷下：“‘下一夜，霖铃雨’五字，接‘问天公’而来，不言怨而怨深，不言悲而悲极，清真所谓‘以浅语写深衷’者也。”
10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五七年十月十七日：“读尤悔庵《贺新郎·塞上》，觉其悲慨处不让遗山，而语言之凝练、意境之浑成，尤胜明季诸家。清初词坛，此作当置第一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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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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