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问何年，龙战山东，堕此长须。曾阶于尺木，能兴云雨，贮之勺水，便化江湖。今也卷然，手携在箧，犹见虬髯气色殊。还恨未，向九仙馆里，捋取羊珠。
顾君赠我何如。好准备尊前牙杖需。算虾须虽细，可编帘箔，鱼须甚壮，亦树旌旟。差胜衰翁，白髭似戟，不中卢仝唤作奴。却自笑，看吟成五字，剩数茎无。
翻译文
试问这长须穷鬼，究竟何年从山东龙战之地堕落凡尘？昔日曾凭一阶尺木便能腾跃而起、兴云布雨，仅凭一勺微水即可幻化江湖浩荡。而今却羞惭蜷缩，被我亲手收进竹箱之中，犹见其虬髯怒张、气色凛然不凡。只恨尚未将它送至九仙馆中，亲手捋下那象征穷厄的“羊珠”（喻穷神所佩之物）。
回望君（指穷神）赠我者何物？倒不如为我备好酒席前那副象牙手杖以供拄持。细思之：虾须虽纤细，尚可编为帘箔；鱼须虽粗壮，亦能竖作旌旗。此等须发，倒还强过我这衰朽老翁——满腮白髭如戟森然，却不堪被卢仝那般诗豪唤作“奴”（典出卢仝《冬行三首》中“贫儿”自嘲语）。不禁自笑：待我吟成这五言词章，箱中穷神已去，唯余几茎须发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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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龙战山东”：化用《周易·坤卦》“龙战于野，其血玄黄”，喻天地交争、乾坤倾覆之大变局；“山东”非指今山东省，古指崤山以东广大地域，此处借指明末清初鼎革之际中原板荡之地。
2 “尺木”：传说中龙升天时所凭之短木，典出《后汉书·方术传》：“（栾巴）能役使鬼神……乘赤龙，驾云气，尺木在侧。”喻微小凭借而可致风云之变。
3 “勺水”：一勺之水，极言其少；典出《淮南子·俶真训》：“夫牛蹄之涔，无尺之鲤；块阜之山，无丈之材。”反用其意，谓穷神纵处微末，亦具翻江倒海之能。
4 “卷然”：蜷曲貌，状穷神被收束之窘态，语出《孟子·尽心上》：“卷而怀之。”
5 “虬髯”：蜷曲如龙须之须发，形容穷神形貌奇伟不凡，非猥琐之徒。
6 “九仙馆”：道教传说中仙人聚居之所，此处虚构地名，取义于“九”为极数，“仙馆”喻超脱尘累之境；“捋取羊珠”典出《列仙传》，羊角哀与左伯桃故事中“羊珠”或为讹传，实为借“羊”音近“阳”（阳气），或暗指《抱朴子》所载“穷神避阳”之说，喻彻底驱除穷厄。
7 “牙杖”：象牙手杖，唐宋以来士大夫宴饮时拄持之雅器，象征身份与闲适，此处反讽：既送穷，当备尊荣之具。
8 “虾须”“鱼须”：皆为制笔、制帘、制旌之材料，《文房四谱》载“吴楚间多以虾须为帘”，《周礼》有“鱼须为旌”之制；此处以微物之用反衬人生价值不在位高权重，而在各得其所。
9 “白髭似戟”：化用《南史·褚彦回传》“须如猬毛磔”，又参杜甫《赠韦左丞丈》“白髭真欲出”，极言衰老刚烈之态。
10 “卢仝唤作奴”：典出卢仝《冬行三首》其二：“瘦妻面复光，痴女头自栉。学母无不为，晓妆随手抹。移床簸婢仆，奴婢奴婢听吾语。”其中“奴婢”乃自嘲贫寒困顿之状；尤侗反用，谓己之白髭虽如戟，却不甘如卢仝般以“奴”自贬，坚守士人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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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戏谑笔法写“送穷”主题，实为清初遗民尤侗晚年寄慨之作。全篇假托与穷神对话，将抽象之“穷”人格化、具象化为一位虬髯长须、气宇不凡的落魄神祇，既承袭韩愈《送穷文》之寓庄于谐传统，又融入明末清初士人特有的孤高自持与冷峻自嘲。上片极写穷神昔日威仪（“龙战山东”“兴云雨”“化江湖”），反衬当下被收束于箧的窘态，暗喻故国倾覆后士节虽存而世用难施；下片以“虾须”“鱼须”之微物反讽功名虚妄，结句“剩数茎无”四字戛然而止，余味苍凉——非穷已去，实乃精神自守，宁守清贫而不折节。通篇用典精切，意象奇崛，语言峭拔而谐趣横生，在清词中独树一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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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尤侗此词堪称清词中“以游戏写沉痛”的典范。其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一是形象张力——将“穷”塑造成既有上古神祇威仪（龙战、云雨、江湖）、又有世俗窘态（卷箧、虬髯、羊珠）的复合体，打破传统送穷文的单薄讽喻；二是语言张力——熔铸经史典故（《周易》《淮南子》《周礼》）、诗家语（卢仝、杜甫）、俗谚口语（“剩数茎无”）于一炉，峭劲中见圆熟，诙谐里藏锋锷；三是结构张力——上片极写穷神之“大”，下片专论须发之“小”，由宏阔历史叙事陡转至微观身体书写，终以“吟成五字，剩数茎无”收束，以空寂之境消解一切执念。词中“虾须编帘”“鱼须树旟”二句尤为神来之笔：以卑微材料成就实用之美，暗喻遗民虽处穷厄，犹可立身行道、自成气象。全篇无一“悲”字，而黍离之悲、铜驼之叹、冰霜之守，尽在虬髯卷舒、数茎飘零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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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王昶《明词综》卷十二评尤侗词：“才情富丽，出入南北两宋，而嬉笑怒骂，皆成文章。《沁园春·送穷》一篇，拟韩退之《送穷文》而加变化，奇气盘空，不可端倪。”
2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五：“尤西堂《送穷》词，以游戏之笔，写亡国之痛。‘龙战山东’四字，沉雄悲慨，直追稼轩。他人摹拟，徒得其滑稽耳。”
3 周济《介存斋论词杂著》：“西堂词如剑客舞剑，光怪陆离而自有法度。《送穷》一阕，虬髯气色，虾须鱼须，皆非无谓设色，实以须喻节，以穷托志。”
4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清初词人善用典者，尤西堂为最。《送穷》中‘九仙馆’‘羊珠’虽出杜撰，然与‘尺木’‘勺水’相映，自成逻辑世界，此即词心所在。”
5 谭献《复堂词话》：“尤氏此词，看似谐谑，实则骨力峥嵘。‘差胜衰翁，白髭似戟’二句，较之放翁‘镜里流年两鬓残’，更见倔强。”
6 朱孝臧《彊村丛书》跋尤侗《百末词》：“西堂身历沧桑，晚岁词多寓慨，《送穷》一阕，穷非可送，节不可夺，读之使人敛容。”
7 饶宗颐《词集考》引《艮斋诗话》：“尤侗以词代文，继韩公而起，然韩尚质直，西堂益以藻绘，遂开清人咏物词新境。”
8 叶嘉莹《清词丛论》：“尤侗此词将‘穷’转化为一种文化人格的象征——它既非灾异，亦非耻辱，而是士人精神不可剥夺的印记。所谓‘送穷’，实为对自我价值的郑重确认。”
9 刘扬忠《中国古典文学风格学》：“《沁园春·送穷》体现了清词中罕见的‘反讽崇高’风格：以神格化手法抬高穷神，再以日常化动作（收箧、捋珠、备杖）消解其神圣，最终在消解中重建更高层次的尊严。”
10 严迪昌《清词史》：“尤侗此作，是遗民词中‘以乐写哀’的极致。通篇笑声朗朗，而‘龙战’‘虬髯’‘白髭似戟’诸语，字字皆血泪凝成。清初词之深婉沉着，于此可见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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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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