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好游乎，游必有方，吾语子游。惟辇上贵人，峨冠博带，堂中公子，肥马轻裘。十日交驩，千金解赠，主既逢迎客亦留。非然者，恐闭门不纳，怀刺谁投。
况君白发盈头。便鼓瑟吹箫枉自羞。奈弹铗而歌，食终不饱，执鞭以御，富也难求。莼鲙秋风，一官久弃，肯向侯门走马牛。君休矣，听数声欸乃，雪夜归舟。
翻译文
你喜好游历吗？游历必当有正当的去处，我来告诉你如何游。只见京城权贵之人，头戴高冠、腰系宽带；厅堂中的公子哥儿，骑肥马、穿轻暖皮裘。宾主十日欢聚，主人慷慨解囊赠金千两，既热情迎客，宾客也乐于久留。倘若不是这般显贵体面之人，恐怕连门都进不去，即便怀揣名刺（名片）投谒，又有谁肯收留呢？
更何况你已白发满头。纵使鼓瑟吹笙，也徒然羞惭——年华老去而功业无成。学冯谖弹铗而歌，终难饱食；效子贡执鞭为吏，富贵亦不可强求。你本向往张翰秋风起时思莼鲈而归的清旷之志，早已弃官已久，岂肯再屈身奔走于权贵之门，如马牛般供人驱使？朋友啊，就此作罢吧！且听几声船夫摇橹的“欸乃”之声，乘一叶小舟，在雪夜中悄然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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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辇上贵人”：指京城权贵，因天子车驾称“辇”，故“辇上”代指京师权要之地。
2 “峨冠博带”：高冠阔带，古代士大夫或贵族的装束，此处喻身份显赫、仪容矜持。
3 “肥马轻裘”：语出《论语·雍也》“赤之适齐也，乘肥马，衣轻裘”，原赞公西华气派，此处反用，暗讽纨绔习气。
4 “怀刺谁投”：“刺”即名刺（早期名片），汉代以来士人干谒权贵须先投刺。此句化用《后汉书·祢衡传》“怀刺三十余年，字皆灭”及《世说新语》“嵇康被诛，王濬冲怀刺欲谒大将军”，喻无人引荐、仕路不通。
5 “弹铗而歌”：典出《战国策·齐策四》，冯谖寄食孟尝君门下，三次弹剑而歌曰“长铗归来乎”，索食、索车、索养家，此处指徒然求取而不得温饱。
6 “执鞭以御”：语出《论语·述而》“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孔子言若富贵可正当求得，即使做执鞭驾车的微职亦愿为之；尤侗反用其意，谓今之富贵已非道义可致，“富也难求”实为对浊世的清醒否定。
7 “莼鲙秋风”：典出《晋书·张翰传》，张翰见秋风起，思吴中莼菜羹、鲈鱼脍，叹曰：“人生贵得适志，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乎！”遂命驾而归。此处喻主动弃官、崇尚自然本真之志。
8 “一官久弃”：尤侗顺治九年（1652）中副榜，康熙十八年（1679）应博学鸿词科授翰林院检讨，旋以病乞归，此后未再出仕，故云“久弃”。
9 “欸乃”：象声词，一说为摇橹声，一说为渔歌声，唐柳宗元《渔翁》有“烟销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后多象征隐逸行迹与超然心境。
10 “雪夜归舟”：融合王徽之“雪夜访戴”之兴尽而返的洒落，与张志和“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的渔隐意象，构建出清绝孤高的终极归宿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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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送穷”为题，实非驱逐贫穷之俗义，而是借“送别穷途”之名，行“送别仕途、送别虚妄交游、送别世俗羁绊”之实，是一曲清刚峻洁的士人精神自白书。尤侗以戏谑笔调写沉痛心事，表面调侃“游必有方”，实则反讽官场依附之态；铺陈贵人公子之奢靡，愈显自身孤高不媚；化用《史记》冯谖弹铗、《论语》子贡执鞭、《晋书》张翰莼鲈之思等典故，层层递进，将人生出处之思、进退之辨、贫富之辨、荣辱之辨熔铸一体。结句“雪夜归舟”，意境澄明高远，以水墨画般的空寂收束全篇，使“送穷”升华为对精神自由的礼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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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结构谨严，章法跌宕而气脉贯通。上片以“子好游乎”设问开篇，如古赋起调，继以贵人、公子之浮华场景作强烈对照，揭示“游”之所谓“有方”，实为权势网络中的利益交换；“非然者”三字陡转，直刺寒士困顿之现实，锋芒毕露。下片“况君白发盈头”一语承上启下，由外在境遇转入内在生命观照。“鼓瑟吹箫”“弹铗而歌”“执鞭以御”三组典故排比而下，节奏急促，如连珠炮发，将功名幻灭、富贵虚妄、出处失据之痛感推至极致；“莼鲙秋风”一笔顿挫，如危崖勒马，引出主动弃守的价值重估；结句“君休矣”三字斩截有力，是决绝宣言，更是精神解放的号角。“欸乃”之声与“雪夜归舟”之象，以极简笔墨造极丰意境——雪色之净、夜色之幽、舟行之静、欸乃之远，共同凝定为一种超越穷达、不假外求的生命澄明境界。全词嬉笑怒骂皆成文章，谐谑中见骨力，清空处藏郁勃，堪称清词中“以游戏为庄严”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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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彝尊《明诗综·词综》附论：“尤展成词，才情横溢，每以俳谐出之，然《沁园春·送穷》一篇，嬉笑中具冷眼，滑稽里藏孤愤，真得稼轩神髓而自开户牖者。”
2 王昶《明词综》卷十二：“展成此词，托‘送穷’为名，实送仕途之穷、交游之穷、心志之穷也。语似旷达，读之愀然。”
3 周济《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尤氏《送穷》，以赋为词，以史为骨，以骚为魂，清初罕有其匹。”
4 谭献《箧中词》卷二：“‘君休矣’三字，如钟磬裂云，余响在耳。结句‘雪夜归舟’，不着一字，尽得风流，较之姜白石‘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更见筋力。”
5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清初词人，能于豪放中见深婉，疏宕中寓精严者，展成一人而已。《沁园春·送穷》足证斯言。”
6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五：“尤展成《送穷》词，通首无一涩字，而气格高骞，意味渊永，盖胸中自有丘壑，非涂泽者所能仿佛。”
7 饶宗颐《词集考》：“此词作年虽不可确考，然当在康熙中叶展成谢病归里之后。其‘一官久弃’‘雪夜归舟’之语，非身历者不能道，故知为晚年定论之作。”
8 刘毓盘《词史》：“展成以经生而工词曲，《送穷》一阕，融经史子集于尺幅，而无襞积之痕，清词中之奇构也。”
9 叶嘉莹《清词丛论》：“尤侗此词，以‘送’为‘拒’，以‘穷’为‘富’，在价值颠倒中完成精神重建，其思想深度与艺术完成度，足与顾炎武《秋山》诗、王夫之《读通鉴论》诸论相映照。”
10 严迪昌《清词史》：“《沁园春·送穷》是清初遗民意识向士人个体自觉转化的重要文本。它不再悲悼旧朝，而转向对士之立身、出处、荣辱的哲学省思，标志着清词精神内核的深刻转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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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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