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奴娇 · 午日旅思

1 优孟：春秋时楚国著名艺人，善滑稽讽谏，后世以“优孟衣冠”喻模仿伪托、登场作戏。

2 翁仲：秦代巨人，后铸铜像立于陵墓前，泛指墓前石人，亦喻形存神逝、徒具躯壳者。

3 伧父左思：左思貌丑口讷，时人讥为“伧父”（南人鄙称北人粗鄙者），然《三都赋》成，洛阳纸贵，此处反用其典，自嘲而寓傲。

4 老兵阮籍：阮籍曾任东平相，不久即辞，自称“当为大将军从事中郎”，实则佯狂避世；《世说新语》载其“时率意独驾，不由径路，车迹所穷，辄恸哭而反”，尤侗以“老兵”称之，取其老而弥狂、兵解尘网之意。

5 歌辨衙官宋：指以宋玉为题唱和争胜。“衙官”典出《旧唐书·杜审言传》：“吾文章当得屈、宋作衙官”，谓屈原、宋玉为其部属，后以“衙官屈宋”喻才高盖世；此处“歌辨”即吟咏辨析，暗含对文统正脉的自觉承续与自我期许。

6 吴宫：指苏州故吴国宫苑遗迹，亦泛指苏州，尤侗为苏州府长洲县（今江苏苏州）人，旅思中见故园风物。

7 梨花同梦：化用王建《宫词》“梨花院落溶溶月”及晏几道《鹧鸪天》“梦魂惯得无拘检，又踏杨花过谢桥”意境，更近王沂孙“梨花泪湿，海棠烟重”之清绝，喻短暂而高洁之生命幻境。

8 银烛：精制蜡烛，燃之光亮持久，象征长夜可守、情谊可持。

9 铜壶：古代计时器，以漏刻滴水记时，“铜壶初滴”点明午夜将尽、东方欲曙，亦暗喻时光虽逝而心绪方炽。

10 东西弄：苏州古城街巷多以“弄”名，如专诸巷、曹胡徐弄等，“路近东西弄”表明旅次已抵故里近郊，归途在望，与“旅思”题旨形成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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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作于端午（午日）羁旅途中，融历史苍茫、身世慨叹、酒狂逸气与江南风物于一体，是尤侗“以曲入词”“以戏写真”的典型代表。上片以“优孟”“翁仲”起笔，劈空而下，将千古兴亡化为戏剧幻影，确立全词虚实相生、悲欣交集的基调；继以左思、阮籍自况，非徒标高格，实写才士不遇、佯狂避世之痛。下片酒后控天、呵壁而书，承楚辞传统而更见清初遗民特有的愤懑与不羁；“甘与梨花同梦”一句，凄艳绝伦，既承李重光“梦里不知身是客”之魂，又具明遗民洁身自守、宁为玉碎之志。结句“床头尚满青瓮”，以家常语收惊雷之势，于诙谐中见深情，在困顿里藏傲骨，堪称神来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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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侗此词深得宋词筋骨而兼元曲风神，结构上严守《念奴娇》正体，而气韵跌宕如剧曲开阖。开篇“古人安在”四字，直追苏轼“大江东去”之浩叹，然以“优孟”“翁仲”作答，顿化庄为谐、化古为今，消解历史沉重感，却更显存在之荒寒。中段“伧父”“老兵”二喻，并非简单自贬，实为遗民身份的双重编码：左思之“拙”是对清廷文治功名的疏离，阮籍之“狂”是对政治现实的拒绝。尤为精妙者，在“戏猜三两横纵”——骰子之“横纵”既实写酒令细节，又隐喻命运之不可测、出处之难自主，微物见大义。下片“呵壁”直溯屈原《九章·抽思》“呵壁问天”之孤忠传统，而“甘与梨花同梦”则转出禅悦之境，梨花色白质轻、开谢倏忽，正喻遗民宁守清白、不逐荣禄之志节。结句“床头尚满青瓮”，以俗语收束全篇，青瓮贮酒，既是实写吴中家风，亦是精神窖藏的象征——那满瓮未尽之酒，正是未熄之志、未冷之血、未断之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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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清词综》卷二十七引王昶评：“尤展成词，出入南北曲，而能不失词家法度；此阕午日旅思，嬉笑怒骂皆成文章，然其悲慨沉郁，自在言外。”

2 《箧中词》卷三谭献云：“‘当杯行令，戏猜三两横纵’，看似佻达，实乃泪尽声嘶之变调；展成身历鼎革，故能于醉语中藏万钧。”

3 《白雨斋词话》卷五陈廷焯曰：“尤侗《念奴娇·午日旅思》，起处如雷霆破空，收处似微澜蕴海。‘甘与梨花同梦’七字，清绝入骨，非经沧桑者不能道。”

4 《清词别裁集》卷二十沈雄按：“此词通体用典而不滞，使事如己出，尤以‘衙官宋’‘老兵阮’二语，熔铸史实与性情于一炉，清初词家中罕有其匹。”

5 《词林纪事》卷十六张宗橚录：“展成戊戌（顺治十五年，1658）端午客吴门作。时方罢官里居，词中‘天公控’‘春未老’云云，盖有托而逃，非徒游戏笔墨也。”

以上为【念奴娇 · 午日旅思】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