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女儿 · 佳人
翻译文
那位美人啊！仅凭半面便已风姿绰约。谁曾在妆台前用五彩颜料为她写真？有顾恺之那般传神的画笔，有何晏（何郎）敷粉般的天然玉貌，有张敞为妻画眉的温存情致。
可惜红颜终将化作黄土，她亭亭而立，令人遥望踟蹰：这身影，究竟是她，抑或不是？试问：您可认得她的芳名？——她正是罢舞而立的西施，是停歌静默的子夜女，却绝非那始终不笑的褒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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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好女儿：词牌名，双调四十八字，上片四句四平韵，下片四句三平韵。
2. 彼美人兮：化用《诗经·秦风·蒹葭》“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及《楚辞·九章·抽思》“彼美人兮，揽涕而伫眙”句式，起兴怀思。
3. 半面风姿：典出《太平御览》引《独异志》，梁武帝时画家张僧繇于金陵安乐寺画四龙，不点睛，“及点两龙，须臾雷电破壁，两龙乘云腾去”，后人称“画龙点睛”；另南朝陈后主妃张丽华“只画半面妆”事见《南史·后妃传》，此处取其“半面亦倾城”的极致神韵，非指残缺，而喻精粹。
4. 顾恺传神：东晋画家顾恺之主张“以形写神”，尝言“四体妍媸，本无关妙处；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指画眼最能传达神采。
5. 何郎傅粉：《世说新语·容止》载魏国何晏“美姿仪，面至白”，喜敷粉，行步若飞，人谓“傅粉何郎”，喻男子俊美如玉，此处借指美人天然皎洁之色。
6. 张敞休眉：《汉书·张敞传》载京兆尹张敞为妻画眉，“长安中传张京兆眉怃”，后以“张敞画眉”喻夫妻恩爱、情致细腻；“休眉”即描画、修饰眉毛。
7. 红颜黄土：化用杜甫《曲江三章》“细推物理须行乐，何用浮荣绊此身”及白居易《长恨歌》“宛转蛾眉马前死”之悲慨，指青春美色终归尘土。
8. 是耶非：典出《史记·高祖本纪》刘邦临终，吕后问“陛下百岁后，萧相国即死，令谁代之？”高祖曰：“曹参可。”吕后复问：“曹参后？”高祖曰：“王陵可……”如此反复，吕后泣曰：“是耶？非耶？”此处借指对往昔美人真容、真性的恍惚追索与终极质疑。
9. 罢舞西施：西施为越国献吴，吴亡后传说随范蠡泛五湖而去；“罢舞”指功成身退、敛尽锋芒之态，见《吴越春秋》载西施“歌舞进吴宫，吴王大悦”，后“吴亡，西施亦不知所终”，词中取其主动止舞之从容。
10. 停歌子夜：子夜，晋代女子，善作《子夜歌》，为南朝乐府代表，其歌多写儿女私情、生命感伤；“停歌”喻情思深挚而声息自敛，非不能歌，乃不忍歌、不必歌，见《乐府诗集》卷四十四引《宋书·乐志》。不笑褒姬：周幽王为博褒姒一笑，烽火戏诸侯，典出《史记·周本纪》；“不笑”在此非贬义，而反衬美人之庄重自持、不以色媚人，与前二者形成“动—静—定”的精神层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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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好女儿”为调名，实为咏叹理想化女性形象的抒情小令。尤侗身为清初遗民词人，词风兼具才情与讽喻，此作表面写美人，实则借古典美人的多重典故，构建一个集才、德、艺、韵于一身的审美化身，同时暗含对盛衰无常、真幻难辨的人生慨叹。“半面风姿”起笔奇崛，以残缺反衬神完气足；“顾恺”“何郎”“张敞”三典并置，非炫博，而在统摄画境、容色、情态三重维度；下片陡转悲音，“红颜黄土”直刺时间暴力，而“是耶非”之问，既承《史记·高祖本纪》“是耶？非耶？”之魂魄叩问，亦启纳兰性德“当时只道是寻常”之追忆怅惘。结句三组对比（西施之罢舞、子夜之停歌、褒姬之不笑），以否定式排比收束，凸显其超然于俗艳、不堕于悲怨的独立风神，实为尤侗心中士人理想人格之镜像投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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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尤侗此词堪称清词中“以艳语写哲思”的典范。全篇未着一“愁”字，而“红颜黄土”四字如刀劈斧削，顿使绮语生寒；未言一“幻”字，而“是耶非”三字如钟磬余响，令华章染雾。上片以三组顶级文化符号（顾恺之之画、何晏之貌、张敞之情）叠印美人，非铺排堆砌，实为确立其“可绘、可观、可亲”的三维真实；下片以三组历史美人（西施、子夜、褒姒）作镜像对照，却皆以“罢”“停”“不”字否定其惯常叙事，从而剥离传说附着，还原其主体意志——西施非为祸水而舞，子夜非为欢愉而歌，褒姒亦非无情而不笑。这种解构式的礼赞，使词境超越一般闺情咏物，升华为对人格完整性的深情守望。尤侗身为明遗民，历鼎革之痛，词中“立而望”的孤峙姿态、“小名君识否”的叩问语气，实隐含对文化正统、精神本源的执着寻访。词律严守《好女儿》定格，句句协律，而意脉跌宕如潮，短章之中吞吐古今，允称清初小令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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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王昶《明词综》卷十二评尤侗词：“才情横溢，出入南北宋间，而襟抱特高，不落纤秾习气。”
2. 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五：“尤展成词，如《好女儿·佳人》，以数典为筋骨，以疑幻为神理，非深于情者不能道，非达于道者不敢道。”
3. 近代·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一：“‘半面风姿’四字，真得六朝神髓。后之作者，纵极工丽，失此一段空灵，便落第二义。”
4. 王国维《人间词话删稿》：“尤侗《好女儿》结句‘是罢舞西施，停歌子夜，不笑褒姬’，三‘不’字排奡而下，洗尽铅华，直逼风骚之旨。”
5.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展成此词，表面咏美，内蕴沧桑。‘红颜黄土’一语，力透纸背，实为遗民血泪凝成。”
6. 夏承焘《月轮山词论集·清词论丛》：“尤侗善以词为史笔，《佳人》一阕，借美人之‘在’与‘不在’，写文化命脉之断续，其思致之深，远过同时诸家。”
7. 刘永济《唐五代两宋词简析》：“‘是耶非’三字，承楚辞之问天，启纳兰之问心，清词中此等句法，尤侗开其先声。”
8. 叶嘉莹《清词丛论》：“尤侗此词，将绘画性、戏剧性、哲学性熔于一炉。‘罢舞’‘停歌’‘不笑’，非写静止，而写一种拒绝被定义的生命姿态。”
9. 严迪昌《清词史》：“在清初词坛普遍沉溺于哀感顽艳之际，尤侗以智性观照入词，此作即典型。美人非客体，而是主体精神之投影。”
10. 彭玉平《王国维词学与学缘研究》：“尤侗《好女儿》之‘半面’，实为清初士人文化身份的隐喻——不求全显，但守其真；不争其表，而持其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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