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昔浮江坐贪快,六十幅蒲船尾挂。
恶风吹到马当祠,出没蜿蜒舞澎湃。
舟人失色急倒樯,共上芦湾望祠拜。
风云昼晦性命忧,更复何心问薪菜。
颠危仅免葬鱼腹,至今常抱垂堂戒。
鬼神虽恶技有穷,卷地破山真一噫。
明朝倚杖看晴云,兹夕惊心复何在。
翻译
我从前乘船渡江,只图畅快,船尾挂着六十幅蒲席制成的帆。不料恶风骤起,吹到马当山神祠附近,江面波涛翻滚,如龙蛇蜿蜒腾跃。船夫吓得脸色大变,急忙倒下桅杆,一同奔上芦苇滩遥望神祠跪拜。白天黑夜风云昏暗,性命堪忧,哪还有心思去考虑柴米之事?好不容易免于葬身鱼腹,至今仍心怀警惕,如同“坐不垂堂”的古训所警戒的那样。怎料今夜风雨如此猛烈,房屋破损,窗棂震响,仿佛百怪齐出。简直怀疑屋外就是长江滔天巨浪,当年九死一生侥幸活命,如今还能再有几次这样的劫难?我整肃衣襟默默端坐,静静思索:只要内心忠诚信实,就足以抵御灾祸与败亡。鬼神即使作祟,伎俩也有穷尽之时,那摧枯拉朽般的狂风,也不过是一声浩叹罢了。明日清晨拄杖仰望晴空白云,今夜这惊心动魄的情景,又将归于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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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壬子八月癸卯:指宋宁宗嘉泰二年(1202年)八月某日,干支纪日为癸卯。
2. 幅蒲:用蒲草编织的船帆,一幅即一席大小,六十幅言其帆大。
3. 马当祠:位于今江西彭泽县北马当山,传说山上有风神庙,行船至此常遇险风,古人多祭之以求平安。
4. 蜿蜒舞澎湃:形容波涛如龙蛇般翻腾汹涌。
5. 倒樯:放下桅杆,以防被风吹折或船体倾覆。
6. 芦湾:长满芦苇的河湾地带,常为船只避风之处。
7. 昼晦:白天如同黑夜,形容风雨之剧烈导致天色阴暗。
8. 薪菜:柴草与蔬菜,代指日常生活所需。
9. 垂堂戒:出自《史记·袁盎传》:“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意谓有地位的人不置身险地,此处引申为对危险保持警惕。
10. 九转得生:经历多次生死考验而幸存,“九转”极言其艰险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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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通过回忆昔日江行遇险与当下家中遭遇狂风暴雨的双重体验,抒发了诗人对生命无常的深刻感悟和对人生信念的坚定持守。全诗结构上以今昔对照展开,情感由惊惧转向沉静,最终升华为哲理性的自省。诗人借自然之威展现人之渺小,又以“忠信可当丧败”彰显精神力量之不可摧,体现其一贯的刚毅人格与儒家修养。语言雄浑有力,意象壮阔,节奏跌宕,是陆游晚年诗风趋于深沉老健的代表作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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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以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为引,勾连起诗人早年一次江行历险的记忆,形成今昔对照的艺术结构。前半追忆江上遇风,描写生动,场面惊心动魄:“恶风吹到马当祠,出没蜿蜒舞澎湃”,以神话笔法写自然之怒,极具视觉冲击力;舟人“失色急倒樯”、“共上芦湾望祠拜”,细节真实,凸显人在自然面前的无力与敬畏。后半转入现实情境,“屋破窗鸣纷百怪”,虽非江海之险,却同样令人胆寒,由此触发深层的生命思考。诗人并未止于恐惧,而是“正襟默坐徐自思”,由外在危难转向内心自省,提出“忠信固可当丧败”的信念,展现出儒家士大夫临危不乱的精神境界。结尾“明朝倚杖看晴云”一句,豁然开朗,风雨终将过去,心境亦复归澄明,余韵悠长。全诗融叙事、写景、抒情、说理于一体,气势雄浑而思致深远,体现了陆游晚年诗歌由豪放转向沉郁而又不失哲思的艺术风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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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剑南诗稿提要》:“游诗务华藻者或伤于纤巧,惟晚年悲壮激烈之作,最为动人。如‘屋破窗鸣’诸篇,皆触物兴怀,感慨系之,足见其胸次之高。”
2. 清·赵翼《瓯北诗话》卷六:“放翁古诗,以气胜,不假雕饰而自能动荡人心。如《壬子八月大风雨》一首,述江行之险,继以家居之惊,层层递进,末以‘忠信’二字收束,立意尤为光明正大。”
3. 近人钱钟书《谈艺录》:“放翁善以日常琐事发为宏论,此诗由风雨而及生死,由惊怖而归静观,所谓‘直疑屋外即长江’,幻象逼真;‘忠信固可当丧败’,语似迂阔,实乃阅历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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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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