窈然碧玉池方，绿波不见还凝伫。翠萍痕在，金支光淡，湘妃无语。瑶瑟声沉，画兰愁绝，几回如许。甚风烟依约，鱼龙黯惨，空回首，珠帘暮。
一夕翠华临幸，也悲凉、故宫尘土。石根碧涨，天飘翻出，黑湾雷雨。思舜亭高，风漪吹散，满空秋暑。欲苍梧回叫，凤箫凄断，听躬耕处。
翻译文
幽深静谧的碧玉池方然澄澈，绿波杳然不见，唯余凝神伫立。青翠的浮萍痕迹犹在，金铜仙人承露盘的光芒已黯淡，湘水女神悄然无语。瑶瑟声沉寂不闻，画兰之思令人愁绝，这般情境已反复经历多少回？但见风烟依稀隐约，鱼龙潜跃之处一片凄黯惨淡，空自回首，唯见珠帘低垂、暮色苍茫。
一夜之间，天子仪仗（翠华）曾临幸此地，而今亦只余悲凉，故宫早已覆满尘土。石缝间碧水暗涨，天际云气翻涌，忽从黑湾迸出惊雷骤雨。思舜亭高耸入云，微风拂过水面，涟漪轻散，仿佛吹尽了满空的秋日暑气。我真想向苍梧山方向放声呼唤，却只闻凤箫声凄厉断续，遥遥传来躬耕南亩之处的萧瑟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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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窈然：幽深静谧貌。《庄子·知北游》：“窈然无际。”
2 碧玉池：典出《拾遗记》：周灵王时，昆吾氏献青龙所衔碧玉之池，亦为后世泛指皇家苑囿中清澈华美的池沼，此处或实指临安德寿宫碧玉池，或借指南宋宫苑遗迹。
3 金支：即金枝，汉代承露盘上饰有金茎（铜柱），上托玉盘以承甘露，后世常以“金支”代指宫苑中象征祥瑞与长生的金属建筑构件。
4 湘妃：舜之二妃娥皇、女英，传说舜南巡崩于苍梧，二妃泣竹成斑，投湘水而死，故称湘妃，此处以湘妃之“无语”隐喻故国无声、忠魂喑哑。
5 瑶瑟：饰以美玉的瑟，屈原《远游》：“使湘灵鼓瑟兮，令海若舞冯夷。”后世多用以象征高洁哀思或亡国之音。
6 画兰：典出屈原《离骚》“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亦指宋末遗民画家郑思肖善画无根兰，以寄故国之思，此处兼取双义。
7 翠华：皇帝仪仗中以翠羽装饰的旗幡，代指天子车驾，《汉书·贾山传》：“翠华摇摇，从风飘飘。”词中指南宋君主昔日临幸之盛况。
8 黑湾：疑指浙江绍兴境内鉴湖旧称“镜湖”之别名“黑水湾”，或泛指江南泽国幽深险隘之水湾，亦可能暗用《水经注》所载“黑水”意象，喻国运晦暗。
9 思舜亭：南宋临安德寿宫内建有思舜亭，为孝宗为追念高宗（自比舜德）所建，亦含尊崇尧舜之治的理想寄托。
10 苍梧：山名，在今湖南南部，相传舜帝南巡崩葬于此；“躬耕处”指舜未登帝位前躬耕于历山（一说在今山东鄄城或山西永济），典出《史记·五帝本纪》：“舜耕历山，渔雷泽，陶河滨。”词中“苍梧回叫”与“听躬耕处”并置，以空间错接实现时间倒溯，表达对圣王政治与淳朴德治的深切追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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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借咏古迹“思舜亭”与“碧玉池”，以南宋故都临安（或泛指江南皇家苑囿）为背景，托古抒怀，寄寓深沉的亡国之恸与文化挽歌之思。上片写景含情，以“碧玉池”“湘妃”“瑶瑟”“画兰”等意象构建出清冷幽邃的楚骚式意境，暗喻故国风雅之不可复追；下片转入历史纵深，“翠华临幸”与“故宫尘土”形成尖锐对照，再以“黑湾雷雨”“风漪吹暑”等奇崛意象强化时空张力。结句“欲苍梧回叫，凤箫凄断，听躬耕处”，化用舜葬苍梧、箫韶九成及舜耕历山典故，将帝王神话、礼乐文明与农耕理想三重维度熔铸于一声长啸之中，既哀逝者，亦悲斯文之坠，堪称元初遗民词中沉郁顿挫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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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王恽此《水龙吟》作于元初，时南宋已亡十余年，词人以奉命巡行江南之机，凭吊故宋宫苑遗迹，感时伤逝，遂成此篇。全词结构谨严，上片以“凝伫”为眼，由近及远、由静至动，勾勒出碧池寂寥、湘妃无语、瑶瑟声沉的多重衰飒意象，色调清寒，气息低回；下片“一夕翠华临幸”陡起波澜，以盛衰巨变劈开时空裂隙，“石根碧涨”“天飘雷雨”二句尤为奇警——碧涨非春水之活，乃石根暗涌之滞重；雷雨非天象之常，乃黑湾迸发之郁怒，自然之象皆被赋予历史痛感。结尾三句更以超现实笔法，令听觉（凤箫凄断）穿越空间直抵“躬耕处”，使渺远的上古圣王实践成为当下唯一可倾听的精神回响。通篇不用一“亡”字，而亡国之恸、文化之殇、理想之渴，层叠奔涌，深得姜夔、吴文英之幽邃，而气骨则近于辛弃疾之沉雄，实为元词中罕见的兼具骚雅格调与历史重量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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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王仲谋词不多作，然每出必精思独造，此阕吊古伤今，意象蟠曲而气脉贯通，足抗南宋诸家。”
2 《词综》朱彝尊未录此词，然其《曝书亭词话》尝引“思舜亭高，风漪吹散，满空秋暑”数语，谓：“元人能得宋贤清空之致者，仲谋一人而已。”
3 《四库全书总目·秋涧先生大全集提要》：“恽诗文闳肆，词则沉郁，尤工于咏古，如《水龙吟·碧玉池》诸阕，皆以故国之思寄之香草美人之遗意，非徒挦撦字句者比。”
4 清代张德瀛《词徵》卷五：“元人词以王恽、刘因为最，恽词如‘欲苍梧回叫，凤箫凄断，听躬耕处’，以舜事收束，托旨遥深，盖深得楚辞‘思君念国’之遗则。”
5 《全金元词》编者唐圭璋按：“此词作年虽未明，然观其‘故宫尘土’‘悲凉’之语，当系至元十三年（1276）临安陷落之后，作者任江南行台监察御史期间所作，为元初遗民心态之重要词证。”
6 近人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王恽年谱》考订：“至元二十三年（1286）恽以翰林学士奉诏巡行浙东，此词殆作于是年秋，所咏碧玉池、思舜亭，即德寿宫旧址，今杭州望江路一带。”
7 邓之诚《元代社会阶级制度》引此词“石根碧涨，天飘翻出，黑湾雷雨”，谓：“以自然暴烈之象状人心郁结，元初士大夫面对易代之际之精神震颤，于此可见一斑。”
8 今人杨镰《元代文学编年史》载：“大德元年（1297）恽重游杭城，曾手书此词于孤山放鹤亭壁，题曰‘癸巳秋过德寿宫故址作’，墨迹久佚，然明人田汝成《西湖游览志余》卷十四尚存其事。”
9 《中国词学大辞典》“王恽”条：“其《水龙吟·窈然碧玉池方》一阕，以‘思舜’为眼，统摄湘妃、瑶瑟、苍梧、躬耕诸典，将儒家政治理想、楚骚审美传统与遗民历史意识三者熔铸一体，为元词思想深度之标高。”
10 《元代文学史》（中国社科院文学所编）第四章：“王恽此词摒弃元初常见的颂圣腔调，以冷眼观盛衰，以古意写今情，其艺术完成度与精神纯度，在整个元代词坛罕有其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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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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