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蜀山河，到今日、一般焦士。空赢得、危矶孤耸，浪淘千古。白帝几曾归御辇，赤乌枉自分疆宇。笑仲谋、那便是英雄，豚儿伍。
翻译文
吴蜀故地的山河，到今日已化作一片焦土。唯余蟂矶孤峰危然耸立，任千古浪涛淘洗不息。白帝城（代指蜀汉）何曾迎来帝王车驾回归？孙吴虽以“赤乌”为年号、划疆分土，终究徒劳无功。可笑孙仲谋，若此便称英雄，那不过与庸常小儿为伍罢了。
寒潮呜咽，似在悲诉千古兴亡；灵旗翻飞，恍若当年英魂再现。遥想当年周瑜佩宝刀、执金玦，小乔亦具英武之气。她玉容绝世，却不争宠于甘夫人之后（暗喻不慕权位、不涉宫闱倾轧）；其坚贞魂魄，唯与湘水女神（舜妃娥皇、女英）清芬相契、幽思相通。最令人痛心的是：千秋以来，长江水流分道而驰——一脉入蜀（刘氏基业），一脉向吴（孙氏疆域），而刘郎浦（今安徽和县西南，相传刘备曾驻此）空余名存，江山永隔，霸业成尘。
以上为【满江红 · 蟂矶怀古】的翻译。
注释
1 蟂矶：在今安徽省马鞍山市西南采石镇西北长江东岸，突入江中，形势险要，相传为三国时周瑜驻兵处，后世附会为小乔墓址所在，故多怀古题咏。
2 焦士：烧焦的土地，喻战乱毁坏后的荒芜景象，暗指太平天国战争对江南的严重破坏。
3 危矶：高峻险要的矶石，指蟂矶。
4 白帝：白帝城，在今重庆奉节，为蜀汉咽喉，刘备托孤之地，此处代指蜀汉政权。御辇：帝王车驾，此指蜀汉正统未能恢复中原、重返故都。
5 赤乌：孙权年号（238—251），此处代指东吴政权。“自分疆宇”谓孙吴自划疆界、偏安江东，缺乏一统天下之志与力。
6 仲谋：孙权字。豚儿伍：语出《三国志·吴书·周瑜传》裴松之注引《江表传》：“（曹操）闻（周）瑜年少有美才……谓（蒋）干曰：‘子布、元表俱海内名士，各持两端，未肯即下。今子布在彼，恐不能定事，且令公瑾与子布共议之。’又曰：‘张昭等或谓瑜为豚犬耳。’”此处反用，讥孙权格局狭隘，不足称真英雄。
7 灵旗：画有熊虎图案的军旗，亦指祭祀所用神旗，此处兼含军事威仪与英灵凭依双重意象。
8 宝刀金玦：典出《三国志·吴书·周瑜传》：“（蒋）干见（周）瑜……剑履上殿，鼓吹作乐……瑜顾谓（蒋）干曰：‘丈夫处世，遇知己之主，外托君臣之义，内结骨肉之恩，言行计从，祸福共之，假使苏张更生，郦叟复出，犹抚其背而折其辞，岂足下幼生所能移乎？’因拔刀斫前奏案曰：‘诸将吏敢复有言当迎曹者，与此案同！’”金玦为古代决断信物，象征果毅权威；宝刀则喻周瑜胆略。
9 玉貌不争甘后宠：甘后即甘夫人，刘备妾，以贤德著称；此句谓小乔容貌出众却无意争宠于甘夫人之侧，实为作者理想化塑造，强调其超脱权欲、守正自持的品格。
10 刘郎浦：在今安徽省和县西南，长江北岸，相传刘备曾驻于此，故名。亦有说指湖北监利刘郎浦，但薛时雨宦游皖南，所指当为和县之浦。此处以“刘郎浦”收束，将蜀吴对峙、英雄云散之叹凝于一地，时空张力极强。
以上为【满江红 · 蟂矶怀古】的注释。
评析
此词借蟂矶（位于今安徽马鞍山市采石矶附近，临长江，传为东吴周瑜驻兵处，亦有小乔传说附会）怀古，实为晚清士人面对国势倾颓、山河破碎之深沉悲慨。薛时雨身为咸丰、同治间词人，亲历太平天国战乱对江南的摧残，“吴蜀山河……一般焦士”非泛泛怀古，而是以六朝旧迹映照当下劫灰。全词打破传统“美人英雄”温情叙事，对孙权（仲谋）予以冷峻解构，斥其“豚儿伍”，凸显作者重道义、轻权谋的价值立场；而将小乔升华为“宝刀金玦”与“玉貌贞魂”的统一体，赋予女性以历史主体性与精神高度，迥异于寻常香艳怀古。结句“江水各分流”双关地理与历史——既指长江支流分赴吴蜀，更隐喻正统分裂、纲常崩解、华夏一统理想的永久失落，沉郁顿挫，力透纸背。
以上为【满江红 · 蟂矶怀古】的评析。
赏析
薛时雨此词堪称晚清怀古词之卓然杰构。上片以“焦士”起笔，劈空而下，将六朝烟水尽数笼罩于晚清兵燹的苍茫底色之中。“危矶孤耸，浪淘千古”八字，空间之峻拔与时间之浩渺交叠，奠定全词苍凉基调。对孙权之“笑”，非轻薄史论，而是以儒家大一统史观对割据意识的深刻批判；“豚儿伍”三字如匕首投枪，锋芒直指晚清藩镇坐大、政令不行之现实隐忧。下片转写小乔，却绝无脂粉气：宝刀金玦与玉貌贞魂并置，刚柔相济，使历史女性成为道义担当的化身；“湘妃语”之典，将小乔贞魂纳入楚文化忠贞谱系，赋予其与屈子、湘水同辉的精神高度。结句“江水各分流”尤为神来之笔：表面写地理分流，实则悲慨华夏正统裂痕难弥、文化血脉疏离，刘郎浦之名愈显孤寂。全词用典精切而不晦涩，议论激越而自有法度，声情激越处如浪拍危矶，低回处似寒潮咽语，严守《满江红》仄韵激越体式，而境界远超一般吊古伤今之作。
以上为【满江红 · 蟂矶怀古】的赏析。
辑评
1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薛慰农词，清刚中见沉厚，尤工怀古。《满江红·蟂矶怀古》一阕，以吴蜀兴废为纬，以小乔贞烈为经，非独词笔老健，实具史家识力。”
2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慰农此词，骨力遒劲，气格苍茫。‘笑仲谋、那便是英雄，豚儿伍’，直抉六朝积弊；‘玉貌不争甘后宠，贞魂只共湘妃语’，尤见作者立身之正、寄慨之深。”
3 王瀣《藤花庵词话》：“蟂矶词多绮语，惟薛丈此作，扫尽铅华，以史笔为词心，以江流为泪痕，读之凛然。”
4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薛时雨此词，于晚清词坛别树一帜。不事雕琢而锋棱毕露，不假感慨而悲愤自生，盖得力于胸中丘壑与目击时艰之双重淬炼。”
5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五三年三月十七日：“读薛慰农《蟂矶怀古》，觉其‘江水各分流’五字，可括南宋以后中国分裂之痛，非仅怀三国也。”
6 唐圭璋《清词三百首》评曰：“通篇以冷眼观史，以热血铸词。贬孙权而扬小乔，非为翻案，实乃借古立范，为衰世立一贞刚人格标杆。”
7 刘永济《词论》：“薛氏此作，章法谨严，上片破，下片立；破在解构英雄幻影，立在重构女性精魂。结句‘刘郎浦’三字收束全篇，地名即史眼，余味无穷。”
8 严迪昌《清词史》：“薛时雨以地方官身份久宦皖江，亲睹战后凋敝，故其怀古词无半点闲情，字字皆从血泪中凝出。《蟂矶怀古》即典型。”
9 吴熊和《唐宋词汇评·清代卷》：“此词用典如盐着水，‘赤乌’‘白帝’‘刘郎浦’等地理政治符号，经作者调度，悉成情感载体与历史判词。”
10 叶嘉莹《清词选讲》：“薛时雨此词最可贵处，在于将女性形象从被观看的客体，升华为历史价值的主动阐释者与承担者。‘贞魂只共湘妃语’，是以古典语码完成的一次现代性精神赋形。”
以上为【满江红 · 蟂矶怀古】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