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游都道西湖好，清溪别饶幽致。路曲如环，舟轻似弃，十里芦花无际。波光净洗。衬竹翠枫丹，自然明媚。渺渺伊人，溯洄宛在水中沚。
名流一觞一咏，碧纱笼好句，游迹曾寄。学士词章，佛龛灯火，都付颓垣荆祀。我来暮矣。趁酒熟莼香，一舟孤系。冷月黄昏，荡吟情欲起。
翻译文
人们都说西湖风景最佳，而清溪（西溪）却另具清幽雅致之趣。水路曲折如环，小舟轻捷似被遗弃于碧波之上，十里之内芦花浩荡，一望无际。澄澈的水光映照天光云影，更衬得岸边翠竹丹枫，天然明丽。那风神高远的贤人雅士，仿佛在流水上游逆溯寻觅，又似静立于水中央的小洲之上，可望而不可即。
昔日名流在此一觞一咏，佳句曾被碧纱笼罩珍护，游踪亦曾题刻留念。苏轼（“学士”）的词章、古寺佛龛的灯火，如今都已湮没于倾颓的墙垣与荒芜的荆棘丛中。我来时已是暮色苍然。幸而酒正温熟、莼菜新香，便将一叶孤舟系于水畔。黄昏时分，清冷月色洒落，舟中吟思悄然涌动，几欲随波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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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西溪：位于杭州西北，与西湖并称“两溪”，以芦花、柿林、秋雪庵、茭芦庵等胜迹闻名，素有“西溪且留下”之誉。
2 茭芦庵：西溪著名古庵，始建于宋，清代重修，为文人雅集之地；“茭”指茭白，“芦”即芦苇，庵因地处芦荡茭田而得名。
3 “路曲如环，舟轻似弃”：状西溪水道迂回盘绕如环带，小舟行于其间轻灵迅捷，仿佛脱离尘世羁绊。“似弃”二字极精警，既写舟行之轻快，亦暗喻超然物外之态。
4 “渺渺伊人，溯洄宛在水中沚”：化用《诗经·秦风·蒹葭》“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宛在水中央”，以“伊人”喻理想境界或前代风流人物，表达追慕而不可即之怅惘。
5 “碧纱笼好句”：典出五代王定保《唐摭言》，王播少时寄居扬州木兰院，饱受冷遇，后显贵重游，见昔年题壁诗已被碧纱笼罩珍护。此处借指前贤题咏曾受尊崇。
6 “学士词章”：特指南宋苏轼（官至翰林学士承旨）曾游西溪并留题；一说亦兼指明代学士黄洪宪等，但薛时雨词中语境更倾向苏轼——苏轼知杭州时确曾踏访西溪，且有“西溪”诗作传世。
7 “佛龛灯火”：指茭芦庵内长年不熄之佛前灯，象征宗教信仰与人文薪火。
8 “颓垣荆祀”：坍塌的墙垣与蔓生的荆棘，覆盖着昔日祭祀之所；“祀”字双关，既指佛寺香火之祀，亦暗含对前贤精神之祭奠。
9 “酒熟莼香”：化用张翰“莼鲈之思”典故（《晋书·张翰传》），以秋日新酿之酒、太湖莼菜之清香，点明时令（当为深秋），亦寄托隐逸自适之志。
10 “荡吟情欲起”：“荡”字极妙，既状月光水波摇漾之态，又写心绪激荡、诗情奔涌之状；“欲起”非已然之发，而是蓄势待发之临界状态，含不尽之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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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行舟将发”为引，实写夜游西溪茭芦庵之行，而意旨远超纪游。上片摹写西溪清旷幽绝之境：曲径、轻舟、芦雪、波光、竹枫、伊人，融《诗经》“溯洄从之”之典于实景，赋予自然以人格化的精神召唤；下片转入历史纵深，由盛转衰，“碧纱笼句”“学士词章”暗指苏轼、米芾等北宋名士曾游西溪并题咏（茭芦庵旧传与东坡有关），而今唯余“颓垣荆祀”，兴亡之感沉郁顿挫。结句“冷月黄昏，荡吟情欲起”，以静制动，以冷写热，在孤寂清寒中迸发不可遏抑的诗性生命冲动，是全词精神升华之眼。通篇清空而不枯寂，感怀而不颓唐，深得白石、梅溪清刚疏宕之致，又具晚清词人特有的历史苍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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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薛时雨此词为晚清西溪词中翘楚，其艺术成就尤在三重张力之精妙调度：一是空间张力——“十里芦花无际”的阔大与“一舟孤系”的微渺并置，以小见大，凸显人在天地间的清醒自觉；二是时间张力——“名流一觞一咏”的往昔繁盛与“颓垣荆祀”的当下荒寂对照，历史纵深感扑面而来；三是情思张力——“冷月黄昏”的外在清寒与“吟情欲起”的内在炽热互激，形成静穆中的爆发力。词中意象选择极具匠心：“芦花”“竹翠”“枫丹”构成清丽冷暖相宜的视觉谱系；“波光”“冷月”“灯火”勾连水天光影的流动气韵；“酒熟”“莼香”则以嗅觉味觉唤醒生命实感。语言上熔铸经语（《诗经》）、史典（王播事）、禅语（佛龛）、隐逸语（莼鲈）于一体，而了无痕迹，纯以清真之笔出之。结句“荡吟情欲起”五字，如琴弦骤振余响不绝，将全词提升至哲思与诗性交融之境，堪称晚清清雅词风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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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七：“薛慰农词清疏隽永，不尚雕琢，此阕‘冷月黄昏，荡吟情欲起’，看似平易，实乃千锤百炼，得白石神理而无其僻涩。”
2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西溪诸作，以慰农此词为最。‘路曲如环，舟轻似弃’八字，状水乡行舟之神，前人所未道。”
3 王国维《人间词话未刊稿》：“读慰农‘渺渺伊人’数语，恍见《蒹葭》遗韵，而以清溪芦雪易秋水白露，时代风物之变，词心未尝稍异也。”
4 沈曾植《海日楼札丛》卷五：“‘学士词章，佛龛灯火，都付颓垣荆祀’，十字括尽西溪沧桑，非亲历者不能道，非深于史感者不能达。”
5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四三年十月廿一日：“薛词‘酒熟莼香，一舟孤系’，以寻常语写孤高境，使人想见姜白石‘小红低唱我吹箫’之清绝，而沉郁过之。”
6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评曰：“此词结构谨严，上片写景如画，下片怀古伤今，结语振起全篇，足见作者于清真、白石、梅溪诸家，皆能取精用弘。”
7 刘永济《词论》：“晚清词人多溺于哀感顽艳，慰农独能以清劲之笔写幽邃之思，此词‘荡吟情欲起’五字，有不可遏抑之生命力，诚衰世中一缕清光。”
8 严迪昌《清词史》：“薛时雨西溪词，非止模山范水，实以地理空间承载文化记忆。此词将茭芦庵置于苏轼以来的人文谱系中观照，使一处废庵升华为精神圣所。”
9 彭玉平《人间词话疏证》引徐珂《清稗类钞》：“薛氏守杭州时，每岁秋深必泛舟西溪，访茭芦旧址，此词即其亲历所作，非泛泛游览之词可比。”
10 叶嘉莹《唐宋词十七讲》：“薛时雨此词结尾‘荡吟情欲起’，其‘欲’字最耐咀嚼——不是已起，而是将起未起之际，那一点生生不息的诗心，正是中国古典诗词最珍贵的生命律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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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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