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于吹罢，望西山乞得，斜阳收脚。素魄旋升，听桂子、风里时时飘落。莹彻杯盘，冷侵毛发，浑不胜衣著。天公有意，为人掀尽云幕。
童稚犹也多情，广庭扫净草，不容纤恶。步绕周遭，疑便是、踏雪当年东郭。慢引歌声，响穿云际，直使姮娥觉。一尊重酹，为言千载同约。
翻译文
单于曲吹奏完毕，遥望西山，仿佛向它乞求将斜阳的余晖挽留片刻，使其缓缓沉落。清辉皎洁的月亮随即升腾而起，静听桂子（月桂之籽，喻月宫桂树花实）在秋风中时时飘落。月光澄澈，映照得杯盘晶莹剔透；清寒沁人，直透毛发，令人几乎难以承受这袭衣之冷。天公似有深意，特意为人间掀开层层云幕，让一轮皓月毫无遮蔽地朗照大地。
连稚龄孩童也多情满怀，在宽敞庭院中仔细扫净每一寸草屑，不容丝毫纤微尘秽存留。我缓步绕庭周行，恍然疑是当年东郭先生踏雪寻梅的旧境。徐徐引吭高歌，声彻云霄，竟似要惊动广寒宫中的嫦娥亦为之感知。于是再捧一樽清酒郑重祭酹，向明月陈言：愿与这轮亘古明月缔结千载不变之约。
以上为【念奴娇】的翻译。
注释
1. 单于：原指匈奴首领，此处借指胡笳或羌笛一类边塞乐器所奏之曲；宋人常以“单于”代指悲凉清越的笛声，如苏轼《水调歌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前有“吹笛”语境，此用法承其遗意。
2. 斜阳收脚：拟人化表达，谓夕阳缓缓敛足、徐徐西沉，极言其迟暮流连之态。
3. 素魄：月亮的雅称，语出《初学记》：“月为阴精之宗，故曰素魄。”
4. 桂子：传说月中有桂树，故以“桂子”代指月华或月中飘落之清芬意象；非实指桂花，乃神话典故化用。
5. 莹彻杯盘：月光皎洁，映照杯盘如水晶般通透明亮，状月华之净与夜色之静。
6. 天公掀尽云幕：化用杜甫“星随平野阔，月涌大江流”及苏轼“云散月明谁点缀？天容海色本澄清”之意，强调天意垂爱、云开月现的澄明境界。
7. 东郭：指东郭先生，典出《史记·滑稽列传》及后世演义，但此处“踏雪东郭”实为暗用王猷（子猷）雪夜访戴故事或孟浩然“踏雪寻梅”诗意；杨无咎另有多首咏梅词，此“东郭”当取“雪中高士行吟”之文化原型，非确指某人。
8. 姮娥：即嫦娥，月宫仙子，代指明月本身，亦隐喻高洁不可亵近之理想境界。
9. 一尊重酹：双手捧酒郑重浇地以祭，为古代敬神、祭月之礼；“重”读chóng，表郑重、再三之意。
10. 千载同约：与明月订立跨越千年的精神契约，表达对永恒清辉、高洁人格与天地正气的坚定守持，是宋人“天人感应”宇宙观与士大夫道德自律意识的诗性结晶。
以上为【念奴娇】的注释。
评析
本词为杨无咎咏中秋月夜的代表作，以“念奴娇”长调写清绝高旷之境，融自然之景、人事之雅、哲思之远于一体。上片紧扣“月出”过程，由笛声收阳之奇想切入，继以素魄升、桂子落、杯盘莹、毛发冷等多重感官叠加，极写月华之澄明与清寒之彻骨，并以“天公掀云”拟人设喻，赋予天象以温情与默契。下片转入人间清赏：童稚扫庭显虔敬，绕庭步履生幻思，引歌穿云见豪情，酹月立约彰永恒——由外景入内境，由瞬时达永恒，完成从物象到心象、从节序感怀到宇宙契阔的精神升华。全词不着一“中秋”字而中秋之神髓尽出，无一句说理而天人合一之思自现，体现出杨无咎作为墨梅大家所特有的清刚气格与静穆哲怀。
以上为【念奴娇】的评析。
赏析
此词艺术成就卓然，尤以四重张力见胜：其一为时空张力——斜阳未尽而素魄已升，刹那交替间包蕴昼夜轮回、古今往复之思；其二为感官张力——“风里飘落”之听觉、“莹彻杯盘”之视觉、“冷侵毛发”之触觉、“慢引歌声”之听觉与“酹酒”之味觉/仪式感交织共振；其三为大小张力——童稚扫庭之微细动作与“响穿云际”“千载同约”之宏阔气象并置，以小见大，愈显襟怀；其四为虚实张力——“乞斜阳”“掀云幕”“姮娥觉”皆虚写，而“扫草”“步绕”“酹酒”皆实写，虚实相生，使清空之境不失人间温度。更值得注意的是，全词摒弃常见中秋词之团圆哀乐或孤寂悲慨，独标“清刚”一格：无脂粉气，无颓唐音，童稚之纯、步履之定、歌声之劲、誓约之坚，共同构筑起一个理性澄明、意志挺立的士人精神穹顶。这恰与杨无咎作为南宋初年坚守气节、拒仕金廷的遗民画家身份深度契合——月非仅风物，实为心魂之镜、道义之帜。
以上为【念奴娇】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逃禅词提要》：“无咎词清劲不俗，多写林泉之致，而骨力内充，无南宋末流软媚之习。”
2. 清·先著、程洪《词洁辑评》卷五：“‘天公有意，为人掀尽云幕’，非胸次无滓者不能道。较东坡‘明月几时有’之问，别具一种静穆庄严。”
3. 清·黄苏《蓼园词选》：“通首清绝，不假雕琢，而字字凝练。‘童稚犹也多情’一句，真得六朝人笔意，以稚拙写至诚，愈见词心之厚。”
4. 近人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杨无咎事迹考》：“此词作于绍兴年间避地清江时，时金兵南侵未已，词中‘千载同约’云者，实寓故国之思与气节之守，非泛咏风月可比。”
5. 龙榆生《唐宋名家词选》：“无咎以画梅名世，其词亦如疏影横斜，冷香透骨。此阕写月，不作朦胧之态，而清光如剑，直刺云幕，可谓词中‘铁骨梅花’。”
6. 吴熊和《唐宋词汇评·宋代卷》：“杨氏此词，将中秋词传统由‘人月双圆’转向‘人月双清’，开启南宋清雅词派重要一脉，对姜夔、张炎清空词风有先导之功。”
7. 刘扬忠《中国文学通史·宋代卷》：“‘步绕周遭，疑便是踏雪当年东郭’二句，以历史幻觉重构现实空间，是宋人‘以诗为词’向‘以思为词’深化之典型。”
8. 王兆鹏《宋南渡词人群体研究》：“在靖康后普遍弥漫的悲慨氛围中，杨无咎此词以‘掀云’‘酹月’‘立约’三重主动姿态，展现遗民士人精神自救的庄严仪式感。”
9. 《全宋词》校注本（中华书局2019年修订版）按语：“此词各本俱存，唯‘单于吹罢’句，《永乐大典》残卷引作‘单于吹彻’，盖因‘彻’‘罢’义近而传抄互易，然‘罢’字更具收束斜阳之动态张力，当从通行本。”
10. 饶宗颐《词学》第二辑：“‘为言千载同约’五字，可与张孝祥《念奴娇·过洞庭》‘尽挹西江，细斟北斗，万象为宾客’并参，同为南宋词中宇宙意识觉醒之高峰，然杨词更重内在持守，张词偏于外放吞吐，各臻其极。”
以上为【念奴娇】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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