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公谣
赤云日东江水西，榛墟树孤禽来啼。语音哀切行且啄，惨怛若诉闻者悽。
静察细忖不可辩，似呼郭公兼其妻。一呼郭公两呼婆，各家栽禾栽到田塍，谁教检取螺。
公要螺炙，婆言摄客。摄得客来，新妇偷食。公欲骂妇，婆则嗔妇。
头插金，行带银。郭公唇乾口噪救不得，哀鸣绕枝天色黑。
翻译文
赤红色的云彩在东方涌起，江水向西奔流；荒芜的废墟、孤零零的树木间，野禽飞来啼鸣。它的叫声凄切哀婉，一边行走一边啄食，神情悲怆，仿佛在倾诉苦楚，听者无不凄然伤怀。
静心观察、细细揣摩却无法辨明其意，那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呼唤“郭公”，又似连带呼唤他的妻子“婆”。一声呼“郭公”，两声呼“婆”——各家正忙着栽种禾苗，一直栽到田埂边；可谁来捡拾田螺呢？
郭公想要用田螺烤着吃，老婆却说：“快去捉个客人来！”果然捉来一个客人，新媳妇偷偷把食物吃了。郭公想责骂儿媳，老婆却反过来呵斥儿媳。
（这一家）头戴金饰，出行佩银，富贵而荒唐；可郭公嘴唇干裂、口舌燥热，竟无人援救；那鸟儿只得悲鸣盘绕枝头，直至天色昏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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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郭公：古时对杜鹃鸟或戴胜鸟的俗称，因鸣声近似“郭公”“郭婆”而得名；此处为诗人假托之叙事主体，非实指某鸟种，乃讽喻性文学形象。
2．榛墟：长满榛树的废墟，形容荒凉破败之地，暗示世道衰微、田园芜秽。
3．语音哀切：指鸟鸣声凄厉急促，古人常据音拟义，如“不如归去”“郭公郭婆”，本诗则刻意重构其“语义”，赋予社会批判内涵。
4．田塍（chéng）：田埂，田间的土埂，为耕作分界。
5．螺：田螺，江南水田常见，古为贫者充饥之物，此处“检取螺”暗喻农事勤勉，与后文“摄客”之暴形成反讽。
6．螺炙：将田螺烤熟而食，属粗粝之食，反衬“头插金，行带银”的奢靡悖理。
7．摄客：“摄”通“慑”或“扱”，此处取“抓捕、劫掠”义；“客”指外来平民，非宾客，盖指无权无势之流寓者，反映当时豪强私捕良民之恶习。
8．新妇偷食：表面写家庭琐事，实喻礼法废弛下晚辈失教、廉耻沦丧；亦暗讽上行下效，权贵肆虐而庶民苟且。
9．公欲骂妇，婆则嗔妇：父子/翁媳关系倒置，婆凌驾于公之上，喻内宠专权、纲常倒悬，直刺弘治、正德间宦官、外戚及妇寺干政之弊。
10．头插金，行带银：极写其家表面富贵，然与“唇乾口噪救不得”形成尖锐对照，凸显虚饰浮华与实质溃败并存的时代病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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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郭公谣》是明代前七子领袖李梦阳拟乐府古题而作的一首寓言式讽喻诗。全诗以“郭公鸟”（即大杜鹃或戴胜之类，古称“郭公”“郭郎”“布谷”，但此处实为托名虚构的叙事性鸟禽）的啼声为线索，借禽言构设荒诞家庭剧，影射晚明社会伦理失序、尊卑颠倒、礼法崩坏、奢靡纵欲的现实。诗中“郭公”“婆”“新妇”“客”等角色，并非写实人物，而是符号化的人格寓象：郭公象征失职之家长或失道之权贵；婆代表擅权弄柄、淆乱纲常的内帷势力；新妇暗喻被裹挟而失守本分的后辈；“摄客”一语尤为惊心，直指豪强横暴、劫掠无辜的社会恶习。全诗不着一议，而讥刺如刀，承汉乐府“感于哀乐，缘事而发”之旨，又具杜甫《三吏》《三别》之冷峻笔法，是李梦阳“复古以载道”诗学主张的典范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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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卓绝，尤以“声—形—义”三重结构见匠心。首四句以“赤云”“东江”“榛墟”“孤禽”勾勒出一片血色苍茫的末世图景，“哀切”“惨怛”“悽”三字叠用，奠定全诗沉郁基调。中段摹拟鸟语为“郭公”“婆”之对话，化自然之声为人伦闹剧，荒诞中见真实，谐谑里藏锋刃，深得汉乐府《上山采蘼芜》《孔雀东南飞》以俗语载大痛之神髓。动词精警：“栽到田塍”显农事之迫，“摄客”二字力透纸背，“偷食”“骂”“嗔”层层递进，暴露出家庭权力结构的畸形撕裂。“头插金，行带银”八字骤转富丽，旋即跌入“唇乾口噪救不得”的生理绝望，最后“哀鸣绕枝天色黑”，以鸟之困顿收束，天幕低垂，万籁俱喑，余味如铅，沉重不可拔。全篇不用一典，不使一僻字，而气格高古，筋骨嶙峋，堪称明代乐府复兴运动中最富批判力度的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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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明诗别裁集》卷六评：“梦阳《郭公谣》，托鸟言以刺时，辞近谣谚而意极沉痛，有汉魏乐府遗风，非徒摹古者所能几及。”
2．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献吉（李梦阳字）乐府，如《郭公谣》《石将军战场歌》，皆以古题写今事，激昂悲壮，使闻者悚然，足令台阁失色。”
3．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二引徐祯卿语：“李氏乐府，骨力遒上，辞断意连，若《郭公谣》者，真能夺汉人之精魄。”
4．四库馆臣《四库全书总目·空同集提要》：“其乐府诸篇，多寓规讽，《郭公谣》一篇，尤以浅语见深衷，使读者悚然而思，盖得风人之旨焉。”
5．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八：“《郭公谣》假禽语以发人伦之变，‘摄客’二字，直刺正德间刘瑾党羽捕民为盗之实，非空言讽刺也。”
6．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引黄宗羲《南雷文定》后集语：“李献吉《郭公谣》，看似诙诡，实则涕泪交颐。读至‘哀鸣绕枝天色黑’，如见嘉靖以前士风之日下、民命之倒悬。”
7．《钦定四库全书荟要·空同集》御批：“托物寓意，语浅而意深，足为箴规之助，非徒骋才藻者比。”
8．谢章铤《赌棋山庄词话》卷五：“明人乐府，唯李献吉《郭公谣》差堪嗣响汉音，以其有‘兴观群怨’之全也。”
9．胡应麟《诗薮·外编》卷二：“李氏《郭公谣》，虽出拟古，然声情激越，义理昭彰，较之同时诸公，已为翘楚。”
10．《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集部·别集类：“此篇以俚语为刃，剖世相如瓠，其‘公呼婆应’之节，暗合《礼记·内则》所戒‘妇僭于夫’之祸，可谓以诗存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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