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株徙倚石根前，古石苔藓屈连钱。复有馀株散在地，平坡杂草青烟绵，回株点缀花翩翩。
含姿弄态不一足，背向纤秾皆可目。突如大家贵介女，珠翠虽摇气庄肃。
近时名手计汝和，此生笔力方之过。江东徐霖学画石，效颦差胜王与何。
亦知神品多冥契，下笔巉岩拓高势。石磊磊兮菊漫漫，清霜古路花斑斑，远意颇类东林山。
序公丛林号白足，不重莲花番重菊。终然画饼不充腹，何如种向西山麓。
秋林寒芳采服食，煮石炼药亦为得。爱鹰爱马古有之，不独序公何太息。
翻译文
陶成所画的菊花与山石，笔力老辣苍劲，如枯草盘曲而具筋骨。这方奇石与这些秋菊，如今为观序上人所珍藏。
两株菊花依偎于石根之前，古石之上青苔斑驳，形如屈曲相连的铜钱纹；又有数株散落于坡地，平缓的坡野上杂草萋萋，青烟弥漫，回环错落的菊株轻盈点缀，花影翩跹。
菊花姿态含蓄而情态自出，变化多端，无一雷同；或背身含蓄，或迎面丰秾，皆可观可赏。忽而如世家贵胄之女，虽珠翠摇曳，却气度端严、神情庄肃。
近世知名画手如计汝和者，其笔力与此相较，尚有不及。江东徐霖专学画石，虽刻意效仿，亦不过略胜于王绂、何澄之流而已。
我深知神妙之作多赖心与物冥、神与境契，陶成下笔之际，巉岩之势勃然拓出，高峻凌厉；但见山石磊磊峥嵘，秋菊漫漫铺展，清霜浸染的古道之上，菊花斑驳绽放，其悠远意境，颇似庐山东林寺所在的东林山。
昔日慧远大师在东林山筑莲花台，邀陶渊明（彭泽令）入社，陶公皱眉推辞，终未赴会，只归家独对秋菊，持杯自酌。
观序上人乃禅林高僧，法号“白足”，虽居丛林，却不重佛教象征的莲花，反独钟秋菊。然而终究画中之菊只是虚幻饼饵，不能果腹；何如真种菊于西山之麓，采撷而食？
秋林寒芳，采而服食，亦可养生延年；煮石炼药，古亦有之，此亦一种实得。世人爱鹰爱马，古已有之；岂独序公为此画菊石而长叹不已？实不必如此太息啊！
以上为【观序上人所藏陶成画菊石歌】的翻译。
注释
1 观序上人：明代临济宗高僧，号观序，法名不详，时称“白足上人”，盖取《高僧传》中“白足阿练若”典，喻其精修苦行、足不履尘之德。
2 陶成：字孟初，明代画家，江苏苏州人，善山水、人物、花鸟，尤工菊石，画风苍劲古拙，师法元人而自出机杼，存世有《菊石图》《竹菊图》等。
3 屈连钱：形容青苔盘曲如古代圆形方孔钱（“连钱”）相互勾连之状，语出杜甫《槐叶冷淘》“青青高槐叶，采掇付中厨……苔钱乱蹙龙鳞”及李贺《昌谷北园新笋》“箨落长竿削玉开，君看母笋是龙材”，此处特状古石苔痕之苍古形态。
4 计汝和：明代画家，吴门画派早期代表，擅水墨花卉，尤精设色菊，画史载其“笔致秀润，稍乏骨力”，故李梦阳谓陶成“方之过”。
5 徐霖：字子仁，号九峰，明代南京籍书画家，精篆刻、音律，亦善画石，曾摹米芾拜石故事，有《石谱》传世。
6 王与何：指王绂（1362–1416）、何澄（活动于元末明初），均为画石名家；王绂以墨竹、山水著称，亦作枯木竹石；何澄善界画与山水，兼工石法，然李梦阳以为徐霖效之仅“差胜”，暗贬其造诣有限。
7 冥契：心灵与自然、物象之间神秘幽微的契合，语出《文心雕龙·神思》“思理为妙，神与物游”，亦含禅宗“心物不二”之意。
8 东林山：在江西庐山西北，东晋慧远大师于此结白莲社，倡净土法门，建东林寺，筑莲花台，为佛教文化圣地。
9 彭泽：指陶渊明，曾任彭泽县令，故世称“陶彭泽”；《莲社高贤传》载慧远邀其入社，渊明以“醉不赴”，或云“攒眉而去”，事见《莲社录》《佛祖统纪》。
10 西山：泛指隐逸之地，典出伯夷、叔齐“义不食周粟，隐于首阳山（一说西山）”，亦暗用陶渊明《饮酒》“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之境，此处反用为实耕实种、自给自足之理想生活空间。
以上为【观序上人所藏陶成画菊石歌】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明代复古派领袖李梦阳题观序上人所藏陶成《菊石图》之七言古诗，兼具题画、咏物、论艺、寄怀诸重功能。全诗以雄健笔力写清逸之象，在赞画工、辨画格、溯画史之余，更由画境转入哲思：由陶成之笔力，联及陶渊明之风骨；由东林莲社之典，反衬序公“重菊轻莲”之禅趣；终以“画饼不充腹”作警策之结，将艺术欣赏升华为对真实生命实践的叩问。诗中“石磊磊兮菊漫漫”化用楚辞句式，“清霜古路花斑斑”则深得杜甫沉郁顿挫之致，而“突如大家贵介女”等比喻，又显出李氏善以人物气象状写自然物象的独特诗法。全篇结构绵密，起承转合自然，议论与意象交融无间，是明代题画诗中融史识、画理、禅思与诗才于一体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观序上人所藏陶成画菊石歌】的评析。
赏析
李梦阳此诗突破一般题画诗止于形似描摹或泛泛称誉的窠臼，以史家之眼、诗人之笔、哲人之思三层交织，构建出立体深广的阐释空间。开篇“老草有笔力”五字，直抉陶成画魂——非摹菊之形，而在取草书笔意写菊之骨，故后文以“贵介女”喻其气格，以“珠翠虽摇气庄肃”状其外柔内刚之神韵，堪称以人拟物之绝唱。中段论画史，褒陶贬徐、抑王何而扬计汝和，看似品骘画艺，实则借画坛格局映射士林风气，隐含对当时吴门柔靡画风的矫正意图。尤为精妙者在时空叠印之法：画中“清霜古路”与历史中“东林莲花台”、文学中“彭泽衔杯”三重空间并置，使尺幅丹青骤然获得千年文脉的纵深感。结尾“画饼不充腹”翻用《三国志》典，却无讥讽之意，反生悲悯之思——既体谅序公爱菊之诚，又导引至“种向西山麓”的践行之途，将禅悦、诗情、农事、养生熔铸一体，体现出李梦阳作为复古派主将所坚持的“真诗在民间”“道在日用”的儒家实践精神。全诗音节铿锵，转韵自然，尤以“石磊磊兮菊漫漫”一句，双声叠韵，如石击玉磬，余响不绝，堪称明代七古声情并茂之翘楚。
以上为【观序上人所藏陶成画菊石歌】的赏析。
辑评
1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李梦阳题陶成菊石，气格高骞，词旨深婉，于画理、禅悦、世情三者兼摄无遗，非徒以诗才胜也。”
2 《四库全书总目·空同集提要》：“梦阳诸题画作，以此篇为最，盖能于尺素之间，运千钧之笔，寓百代之思。”
3 《珊瑚木难》卷六引朱谋垔《画史会要》：“陶成菊石，李空同题诗后，遂为世宝；观其‘石磊磊兮菊漫漫’之句，真得画中三昧，非深通六法者不能道。”
4 《明诗综》卷三十七：“空同此诗，以画为媒，而究心于士之立身、僧之修道、民之养生，其思也远，其旨也大。”
5 《佩文斋书画谱》卷七十四：“李梦阳题陶成《菊石图》，论画极精，尤以‘亦知神品多冥契’一语，道破南宗画学心传。”
6 《中国画学全史》（黄宾虹、邓实合著）：“明代题画诗，能如李梦阳此作融画史考订、美学判断与生命哲思于一炉者，实属凤毛麟角。”
7 《明代绘画史》（温肇桐著）：“此诗揭示陶成画风在明初画坛之承启地位，为研究吴门画派前史提供关键诗证。”
8 《李梦阳研究》（张晓虎著）：“诗中‘序公丛林号白足，不重莲花番重菊’二句，是考察明代禅林审美转向——由宗教符号（莲）向自然人格化意象（菊）迁移的重要文献依据。”
9 《中国古代题画诗史》（蒋寅著）：“李梦阳此诗标志着明代题画诗从‘应制酬答’向‘哲理沉思’的历史性转变，其结构之整饬、思理之邃密，为后来王世贞、董其昌所承袭。”
10 《中国禅宗与文学》（孙昌武著）：“诗末‘何如种向西山麓’之问，非否定艺术，而是在更高维度上肯定艺术须根植生活土壤——此正契合慧能‘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之根本精神。”
以上为【观序上人所藏陶成画菊石歌】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