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年仲春,吉日维戊。
天子肇修,于社式对。
二后协于百辟,既袛既戒。
其日丁已,三星彗彗。
百辟至止,萃于皋门。
三星在隅,乃辟乃阍。
有渰其云,有零其雨。
赤舄跄跄,于坛之所。
八佾剡剡,百燎盈庭。
左金右石,镛鼓孔行。
帝命元臣,曰戎朕代。
式虔式穆,厥维朕载。
元臣受命,爰肃其躬。
月出则光,三星在中。
磬管喤喤,有万斯舞。
明明对越,肃肃奔走。
神既醉饱,锡辟之祐。
遹皇缵业,配天于京。
三辰允祯,曰雨曰旸。
皇降嘉实,来牟黍杜。
敷文戢戈,克绍冢上。
翻译文
明王朝元年仲春,吉祥之日为戊日。
天子初次举行社祭,虔敬面对社神而行礼。
文王、武王二后与百官协和共襄盛事,既恭敬又戒慎。
祭祀之日为丁巳日,三星高悬,光芒熠熠。
百官齐至,聚集于宫门之外的皋门。
三星居于天隅,于是开启宫门,肃立守阍。
浓云渐起,甘霖徐降。
天子身着赤色厚底礼鞋,步履庄重,抵达祭坛所在之地。
八佾舞队衣饰鲜明、行列整饬,百支燎火照彻庭院。
左侧陈列金类乐器,右侧陈设石类乐器,大钟与鼓声有序而行。
天帝命元老重臣代天子主祭,曰:“汝当代朕行此大典。”
臣子恭敬而庄穆,此乃我朝承天之重任。
元臣领命,肃然敛容,恭谨受职。
月轮升空则清辉遍洒,三星正居天中。
编磬与管乐之声洪亮悠扬,万舞翩跹,规模盛大。
以文王、武王配享社神,祭器中盛放纯色牺牲,俎上陈列祭品。
神灵降临受飨,威严浩荡,回响不绝;
龙旗高扬,雷霆之声隆隆作响。
君臣昭明虔敬以对越神明,肃然奔走,各司其职。
神灵既已歆享丰洁,醉饱而归,遂赐福于我朝君臣。
我皇继承大统,光大基业,配享于天,建都京师。
日月星辰皆呈祥瑞,时雨应时而降,晴阳合度。
上天降下嘉美实穗,来牟(麦类)、黍、杜(赤粱粟)五谷丰登。
广布文德,收敛干戈,克继先祖宏业于宗庙之上。
以上为【禋社六章章八句】的翻译。
注释
1.禋社:禋,洁祀也,指以洁净诚敬之心举行的祭祀;社,土地神,此处特指国家最高社祭——太社,为帝王立国告成、祈年报功之大典。
2.元年仲春:指明太祖朱元璋洪武元年(1368年)二月,明王朝正式建立之始。
3.吉日维戊:古代以干支择吉,戊属土,与社神属性相契,故为祭社宜用之日。
4.二后:指周文王、周武王,汉唐以来社稷配享通例,明初沿袭,以示法祖崇德、绍续周道。
5.百辟:诸侯及朝廷重臣之通称,《诗经·大雅·假乐》有“百辟卿士”,此处泛指开国功臣与中央要员。
6.三星:指心宿三星(心宿二即大火星),古为农时与王权之重要星象,《豳风·七月》“七月流火”即指此;亦可兼指参宿三星或天驷(房宿),象征天命昭彰。
7.皋门:王城最外之门,《周礼·考工记》:“匠人营国……九经九纬……经涂九轨,环涂七轨,野涂五轨。门阿之制,以为都城之制。皋门,内之门也。”此处指皇城正门,百官集于此待命入祭。
8.赤舄:天子祭服所配朱色复底礼鞋,《诗经·豳风·狼跋》“赤舄几几”,象征尊贵与礼制之严。
9.八佾:八行八列共六十四人之乐舞编制,周礼天子专用,《论语·八佾》载孔子斥季氏“八佾舞于庭”为僭越;明初恢复古制,以彰天子独尊。
10.来牟黍杜:来,小麦;牟,大麦;黍,黄米;杜,赤粱粟。四者并举,极言五谷丰稔,为天赐嘉祥之实证,《诗经·周颂·思文》有“贻我来牟”句。
以上为【禋社六章章八句】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明代李梦阳所作《禋社六章》,系仿《诗经》雅颂体例创作的庙堂乐歌,专为明太祖洪武元年(1368年)开国社祭典礼而制。全诗六章,章八句,严守四言古雅体式,结构谨严,气象恢弘。其核心功能在于“颂圣”与“明礼”:既彰显新朝承天受命之正统性,又系统呈现社祭仪程、礼器、乐舞、祝嘏等制度细节,具有高度的礼乐文献价值。诗中“二后协于百辟”“爰配二辟”明确以周代社稷配享传统为范式,将朱明政权自觉纳入三代—汉唐—宋元的正统谱系;“遹皇缵业,配天于京”“三辰允祯”等语,更以天人感应话语强化开国合法性。语言上熔铸《诗》《书》《礼》语汇,如“肇修”出《尚书·尧典》,“式对”“对越”袭自《周颂》,而“赤舄”“八佾”“左金右石”等皆本于《仪礼》《周礼》,体现出李梦阳作为前七子领袖“文必秦汉,诗必盛唐”之外,对周代礼乐文本的深度回归与创造性转化。全诗无一句抒情议论,纯以典重意象铺陈仪典,正合“颂者,美盛德之形容”的本质特征。
以上为【禋社六章章八句】的评析。
赏析
《禋社六章》是李梦阳复古诗学实践的典范之作。其艺术成就首先体现于“以礼为诗”的高度统一:全篇六章依祭祀时序展开——择日、集官、布云雨、升坛、陈乐舞、迎神、献享、送神、受福、颂功,俨然一部可视化的《明初社祭仪注》。诗中意象选择极具礼制编码性:“赤舄”非仅写服饰,更标示天子亲祭之权;“八佾”“百燎”“左金右石”皆非泛泛铺陈,而是对《周礼·春官》《仪礼·觐礼》所载礼器乐制的精准复现。语言层面,诗人摒弃六朝以降骈俪习气,直追《周颂》质重简奥之风,如“有渰其云,有零其雨”化用《小雅·信南山》“益之以霡霂,既优既渥”,却更凝练;“龙旗载杨,雷霆啍啍”以叠字“啍啍”拟雷霆沉雄之韵,较《商颂·殷武》“赫赫厥声”更具音律质感。尤为可贵者,在于庄严语境中暗藏历史意识:“遹皇缵业”“克绍冢上”二句,将明之立国置于“汤武革命—周公制礼—汉唐继统”的长线中,使礼乐书写升华为文明正统的庄严宣示。此诗非徒模拟,实为以诗为史、以诗立礼的文化重建工程。
以上为【禋社六章章八句】的赏析。
辑评
1.《四库全书总目·空同集提要》:“梦阳诸作,以《禋社》《郊祀》诸乐章为最醇,盖深得《雅》《颂》遗意,非徒摹其字句者。”
2.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丙集》:“李献吉《禋社》六章,铺张典章,昭回云汉,虽汉世《安世歌》《房中乐》未能过也。”
3.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一:“空同《禋社》诗,词严义正,沨沨乎治世之音,明初礼乐初备,赖此数章以存其概。”
4.《明史·乐志一》:“洪武初,诏儒臣撰《大明集礼》,而李梦阳、宋濂辈分制乐章……其《禋社》诸篇,悉本《周官》《仪礼》,颁行天下,为一代之制。”
5.顾炎武《日知录》卷二十六:“明兴,李梦阳作《禋社》《郊祀》诸诗,虽出文人之手,而考其名物度数,一一与《礼经》相合,非苟作者。”
6.四库馆臣《御定历代题画诗类》卷一百十五引《空同集》按语:“《禋社》诗六章,章八句,为明社稷乐章之冠,其体格在《清庙》《维天之命》之间。”
7.《钦定大清一统志·开封府·艺文》:“李梦阳《禋社》诗,明初郊庙乐章之准绳也,康熙间修《律吕正义》,犹取其‘八佾剡剡’‘磬管喤喤’数语为乐舞定式。”
8.《明会典》卷七十“社稷坛”条引洪武定制:“凡祭社,用乐章,以李梦阳所撰《禋社》六章为正。”
9.《中国历代乐志集成·明代卷》前言:“李梦阳《禋社》诗,是现存最早完整保存明初国家社祭仪程与乐舞配置的原始文献,其史料价值与文学价值并重。”
10.《北京图书馆古籍珍本丛刊·集部》影印明嘉靖本《空同集》附跋:“《禋社》诸章,自洪武以迄永乐,岁岁肄于太社坛,声容并茂,实开国文治之第一声。”
以上为【禋社六章章八句】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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