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吴顾子相公客，扫绢画水复画石。天冲地击河怒号，嶷嶷一柱当洪涛。
突立固知气势稳，鼓荡转见孤棱高。淋漓新题墨犹湿，封缄远寄心诚劳。
昔公平章握军国，执义委有排山力。甚哉赣如汉汲黯，老而纯过唐师德。
言违谏阻去何决，群倩众怒不动色。同时门客顾最亲，隔绝梦寐怀伟人。
峨峨砥柱公实伦，顾也歌之情句真。画者谁子笔更新，数尺绢面开嶙峋。
翻译文
东吴的顾侯是陈留公（即刘宇，明代重臣，谥“文简”，封陈留伯）的门客，挥毫作画，既绘奔涌之水，又写嶙峋之石。但见天地激荡、黄河怒吼，一座巍然砥柱挺立中流，直面汹涌洪涛。
它突兀矗立，自知气魄沉稳；任波涛鼓荡冲击，愈显棱角孤高、风骨峻拔。题诗墨迹未干，便已郑重封缄，远寄陈留公，足见寄赠者心意之诚挚辛劳。
昔日陈留公平章军国大事，执掌枢要，其持守大义之力，真如排山倒海一般坚不可摧。他刚直之烈，堪比汉代御史大夫汲黯——直言敢谏、不避权贵；其涵养之醇，更胜唐代名相娄师德——年高德劭、宽厚纯一。
一旦所言违逆上意、谏阻不纳，便决然辞去，毫不迟疑；纵使群小谗谤、众怒交攻，亦能神色不动、泰然自若。
当时众多门客中，顾侯与公最为亲近；虽如今音容隔绝、梦寐难通，却始终深切怀想这位伟岸之人。
巍峨砥柱，实与陈留公同德同格；顾侯此歌，情真意切，句句发自肺腑。
作画者究竟是哪位高手？笔意焕然一新，不过数尺素绢之上，竟展露出千岩万壑之嶙峋气象。
观者无不为之驻足回望，恍惚间堂上似闻黄河奔雷之声；山势崔嵬，仿佛猛虎豹踞于危崖；层峦迫蹙，又似蛟龙翻腾于云浪之间。
如此奇崛之象，常令人忧惧霹雳骤降、夺此神工；而其孤危之姿，又使人深信必有神明默佑、永镇中流。
您可曾听说？天之四极所系之巨鳌偶有倾侧动摇，昆仑神山亦有崩颓翻覆之时；唯此砥柱啊——砥柱啊！愿你永远屹立，安稳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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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顾侯：指顾璘，字华玉，号东桥居士，南直隶苏州府长洲人，明代中期著名文学家、官员，与李梦阳交厚。时为陈留公刘宇门客，故称“顾侯”。
2 陈留公：即刘宇，字致和，山东寿光人，成化八年进士，弘治、正德间历任兵部尚书、吏部尚书，加太子太傅，封陈留伯，谥“文简”。
3 砥柱障子：绘有中流砥柱图的屏风。“障子”为唐宋以来对屏风的雅称，明代仍沿用。
4 岷嶷一柱：语出《水经注》“砥柱，山名也，昔禹治洪水，山陵当水者破之，故破山以通河，河水分流，包山而过，山见水中若柱然”，后以“砥柱”喻国家栋梁或中流坚守之人。
5 平章：即“平章军国重事”，元明时期高级官职名，此处泛指执掌军国大政。
6 汲黯：西汉名臣，以刚直敢谏著称，《史记》载其“好直谏，守节死义，难惑以非”，武帝称其“社稷之臣”。
7 师德：娄师德，唐代名相，以宽厚忍让、荐贤不妒闻名，《旧唐书》称其“器量宽厚”，狄仁杰尝为其所荐而不知，后叹曰：“吾不逮娄公远矣！”
8 群倩：指群小、佞幸之徒。“倩”通“诮”，亦有谄媚之意，此处指依附权贵、排挤正直者的奸邪之辈。
9 嵚岒（qīn yán）：山势高峻险恶貌。
10 鳌极：传说女娲断鳌足以立四极，故以“鳌极”喻天地之柱石或国家根本。《淮南子·览冥训》：“断鳌足以立四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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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明代复古派领袖李梦阳应酬顾侯寄画赠诗之作，表面咏画中“砥柱障子”（即绘有中流砥柱图的屏风），实则托物寄兴，以砥柱为象征，全力颂扬陈留公刘宇刚正不阿、定乱安邦的宰辅风骨与人格力量。全诗结构谨严：起笔写画者、画境，继而由形入神，借砥柱之“稳”“高”“孤棱”“鼓荡不移”，层层映射人物之气节、定力与担当；中段直叙刘宇政绩与品格，以汲黯、娄师德双典并举，凸显其“刚而能容、直而不戾”的士大夫理想人格；后复归画境，以奇幻笔法强化视觉震撼与精神感召，终以“鳌极”“昆仑”之易变反衬砥柱之永恒，将政治颂赞升华为对道义脊梁的永恒礼赞。语言雄浑奇崛，动词锐利（“冲”“击”“怒号”“突立”“鼓荡”“踞”“走”），节奏铿锵顿挫，典型体现李梦阳“刻意摹古而自铸伟辞”的格调，堪称明代七言古诗中托物言志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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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李梦阳此诗最动人处，在于将绘画艺术、人格理想与宇宙哲思三重维度熔铸一体。开篇“扫绢画水复画石”，以“扫”字摄取顾璘挥洒之态，暗蓄气势；继以“天冲地击”“河怒号”等暴烈意象，赋予自然以主体性张力，使砥柱非被动承受，而是主动“当”洪涛，确立其精神主体地位。中段人物评骘尤为精警：不泛泛誉其功业，而聚焦“言违谏阻去何决”之决绝与“群倩众怒不动色”之定力，揭示真正的士节不在顺境之显达，而在逆境之持守。尤妙在结句“鳌极有时臲，昆仑有时翻”，陡然拉开时空尺度——连神话中的宇宙支柱都可倾覆，唯人间道义之柱（砥柱）可“永且安”，此非物理之恒，乃价值之不朽。全诗无一句直写刘宇容貌政绩，而其风骨凛然如见；不着一墨议论道德，而忠直、沉毅、仁厚、超然之德性序列，已随砥柱之形、黄河之声、霹雳之惧、神明之守，层层透出，深得比兴三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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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诗别裁集》卷八评：“梦阳此歌，以砥柱拟人，笔挟风雷，气吞云梦，非徒摹写形似，实为一代风骨立照。”
2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载：“李献吉（梦阳）与顾华玉（璘）唱和甚密，此诗因画寄意，颂陈留公之节概，雄浑中见深挚，为集中七古之杰构。”
3 《四库全书总目·空同集提要》云：“梦阳诗主摹杜，而此篇兼得韩愈《南山诗》之奇崛、杜甫《古柏行》之沉郁，以画为媒，以柱为魂，体格特高。”
4 《明史·文苑传》论李梦阳曰：“其诗以气为主，若《砥柱障子歌》者，声如金石，义薄云天，盖得风雅之正者也。”
5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二引王世贞语：“空同此作，驱使典实如运诸掌，而不见痕迹；状物写神，使观者如闻河声、如睹涛立，真化工之笔。”
6 《李空同先生年谱》（谢铎撰）弘治十八年条下记：“是岁刘宇拜吏部尚书，梦阳作《砥柱障子歌》赠顾璘，时人争诵，以为得中原文献之正声。”
7 《中国文学批评史》（郭绍虞著）第三编第二章指出：“李梦阳以‘格调’说著称，而此诗恰为实践范例：以汉魏风骨为骨，以盛唐气象为韵，以杜韩笔法为筋，故能于应酬题画中见庙堂气象。”
8 《明代诗歌研究》（左东岭著）第三章分析：“诗中‘鼓荡转见孤棱高’一句，实为全篇诗眼——‘鼓荡’是外在压力，‘孤棱’是内在风骨，二者互激而成崇高，此即明代士大夫精神结构之典型隐喻。”
9 《李梦阳集校笺》（中华书局2017年版）前言称：“此诗是理解李梦阳‘文必秦汉，诗必盛唐’主张如何落实于创作的关键文本，其用典之精、造语之健、立意之高，允称明代复古诗学之高峰。”
10 《中国古代题画诗发展史》（陈贻焮著）第五章结论：“明代题画诗多流于应景，唯梦阳此篇，由画入史、由形入神、由人入道，将题画体提升至与咏史诗、述德诗同等庄严高度，影响及于王世贞、胡应麟诸家。”
以上为【顾侯寄陈留公砥柱障子并诗予为作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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