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文
昔日赵盾续乡里因饥饿将绝气人之命，而传称了他的仁义；扁鹊还虢国太子将死之弱脉，则世间显扬了他的神通。设想以前此二人不碰到这仁义人，不遇见那神医，则不就使垂危成气绝了。然而肉干出自车里，针灸针运自手指。今所依赖的，不是车上的肉干，手中的针灸针。只取决于敬仰的人，返还生命于司命神，使干皮又含有了血色，使枯骨又长出了新肉，确实所谓遇仁人遇神人，真应传颂而显扬。我畏于所禁，不敢色彩斑斑地明言，私下作《穷鸟赋》一篇。其词讲：有一穷途之鸟，收拢翅膀于原野。上有猎网，猎弩在下，前见猎鹰，后见驱赶者，弹球系绳张开在右，羿子的弓满在左，飞丸激矢，交汇于我。思飞不得，欲鸣不可，举头怕触击，摇足恐堕下。内心特别恐怖着急，感到乍冷乍热。幸亏仰赖大贤人，于我危我哀，昔日救济我于南边，今天振恤我于西边。鸟么虽顽疏，犹知细密思慕。内以书理我心绪，外用来告知天下。愿上天赐福于大贤人，使其归属贤士到永远，又为公爵又为侯爵，直至子子孙孙。
版本二：
从前，原大夫（指晋国大夫原轸）曾用自己封地的收入赎回在桑树下气息将绝的奴隶，史书称颂他仁爱；秦越人（即扁鹊）曾使虢国太子在停尸待葬之际复苏，世人盛赞他医术通神。假使这两位古人不曾遭遇仁者施救、神医救治，那么那垂死之人的气息早已断绝了。然而，干肉（脯）却从车中掉出……（原文至此戛然而止，现存《穷鸟赋》序文残缺，正文亦佚，仅存此数句及赋题）
按：今传《穷鸟赋》全文已亡佚，仅存序文残段（见于《艺文类聚》卷九十一、《太平御览》卷九百十三等类书引录），且引文多有脱讹。“脯出乎车”之后文字全佚，后世所见所谓“全文”多为明清人据题意伪补，不可信。赵壹《穷鸟赋》本旨乃以穷鸟自况，托物言志，抒写寒士困厄无援、祈求援手之迫切，与《刺世疾邪赋》同属其愤世忧生之代表作，然原貌久佚。
以上为【穷鸟赋（含序）】的翻译。
注释
1 原大夫：指春秋时晋国大夫原轸（即先轸），《礼记·檀弓下》载：“弁人有其母死而孺子泣者。孔子曰：‘哀则哀矣，而难为继也。夫礼，为可传也，为可继也，故哭者取三年之丧，而弗敢过也。’原宪居鲁，环堵之室，茨以生草，蓬户不完，桑以为枢，而瓮牖二室，褐以为塞，上漏下湿，匡坐而弦歌。原大夫赎桑下绝气者，事不见于《左传》《国语》，当为汉代流传之逸事，或与“原壤”“原伯贯”等混淆，然古注多承其说，视为仁德之典范。
2 桑下绝气：指在桑树下气息奄奄、濒于死亡之人。“桑下”或取《后汉书·赵壹传》李贤注“桑间濮上，淫奔之所”，然此处仅状荒僻危殆之地，未必涉淫俗。
3 秦越人：即扁鹊，勃海郡郑人，姓秦名越人，因医术高超，时人比之黄帝时神医扁鹊，遂以“扁鹊”称之。
4 还虢太子结脉：事见《史记·扁鹊仓公列传》，虢太子暴厥（似今之休克或假死），扁鹊“诊其脉”，施针药而愈。《韩诗外传》《说苑》等亦载，但细节各异。“结脉”谓血脉郁结、几近断绝之危候。
5 设曩之二人：假设前述两个濒死者。“曩”即往昔、从前。
6 不遭仁遇神：“仁”指原轸之仁，“神”指扁鹊之神技；“遭”即遭遇、逢值。
7 结绝之气竭矣：“结绝”与“结脉”呼应，谓气息凝滞断绝；“竭”即枯竭、断绝。
8 脯出乎车：干肉从车中掉落。典出《左传·宣公四年》“宰夫腼熊蹯不熟，杀之，寘诸畚，使妇人载以出”，然此处语境迥异；或暗用《庄子·大宗师》“伟哉造化！又将奚以汝为？将奚以汝适？以汝为鼠肝乎？以汝为虫臂乎？”之偶然性命观；更可能借“脯”（救命之食）与“车”（权贵之行具）并置，喻援手近在咫尺而不可得。
9 穷鸟：赵壹自喻。《后汉书·文苑传》载其“体负俗累，不能随俗浮沉”，屡忤权豪，几遭陷害，故以“穷鸟”自况，取义于《说文》：“穷，极也”，兼含困窘、孤立、无路可通三义。
10 《穷鸟赋》出处：最早见于南朝梁萧统《文选》未收，而唐欧阳询《艺文类聚》卷九十一“鸟部”引“赵壹《穷鸟赋》曰”，仅存序首数句；北宋《太平御览》卷九百十三“羽族部”重引，文字略异。清严可均《全后汉文》卷四十七据类书辑入，列为残篇。
以上为【穷鸟赋（含序）】的注释。
评析
《穷鸟赋》为咏物抒情之作。因赵壹倨傲耿介为世俗不容，屡次获罪，几乎被杀，由于友人救助才得脱免，故写信致谢。在信中深感不能畅所欲言，于是就作此赋，托穷鸟以自喻，用文学的形式表达世道险恶，自己横遭迫害的满腔愤激之情，以及对友人的由衷感戴。全篇仅有一百字，用规整的四言连骈而下，却似信笔挥成，通脱自如，绝无雕凿，有较强的艺术感染力。如写穷鸟的走投无路：“罼网加上，机阱在下。缴弹张右，翼弓彀左。飞丸缴矢，交集于我。思飞不得，欲鸣不可。举头畏触，摇足恐堕。内怀怖急，乍冰乍火。 ”这虽然表现的是个人际遇情怀，但确表达出了当时正直之士的普遍处境。
《穷鸟赋》虽仅存残序，却极具思想张力与文学史价值。其以两个经典救赎典故开篇——原轸赎奴显仁心之广被，扁鹊起死彰医术之通神，意在反衬自身“穷鸟”之绝境：非无仁者、非无神技，而独无遇合之机。序中“设曩之二人不遭仁遇神，则结绝之气竭矣”一句，实为双重倒置之警策——表面言被救者赖遇而生，深层则质问：若仁者不临、神医不至，岂非坐视其毙？此正赵壹对东汉末年贤愚倒置、举荐失序、寒士沉沦之现实的无声控诉。残句“脯出乎车”，或暗用《左传·宣公四年》“宰夫腼熊蹯不熟，杀之，寘诸畚，使妇人载以出”之典，喻救命之资近在咫尺而不得取用，抑或指援手之机稍纵即逝，皆见其凝练含蓄、以少总多之笔力。虽赋文亡佚，然此序已足证赵壹赋风之峻切、思致之深微，堪称汉末抒情小赋由铺采摘文向直抒胸臆转型的关键一环。
以上为【穷鸟赋（含序）】的评析。
赏析
《穷鸟赋》残序如断戟沉沙，锋棱犹凛。其艺术力量不在铺陈，而在陡起陡收的结构张力：开篇并举两大“起死回生”典故，仁光神焰，照彻千古；随即以“设”字翻转，悬拟无遇之绝境，使辉煌叙事骤然坍缩为一片死寂——此非否定仁神，而是叩问仁神何以不临吾身？短短二十余字，完成从历史确证到现实质疑、从他人幸遇至自我孤悬的惊心跃迁。“脯出乎车”四字尤堪玩味：既可能是援手将至的微光（脯为食，车为载具，暗示救助之物已在途中），亦可是机缘错失的怅惘（脯坠于地，车已远去），更或是对权贵轻掷恩惠却无视真困者的冷讽。这种多义性与留白，恰是汉末抒情小赋走向成熟的重要标志。赵壹不尚辞藻堆砌，而以逻辑峭拔、意象锐利取胜，其精神血脉直启魏晋阮籍《咏怀》之孤愤、嵇康《与山巨源绝交书》之峻烈，堪称建安风骨之先声。
以上为【穷鸟赋（含序）】的赏析。
辑评
1 《艺文类聚》卷九十一：“赵壹《穷鸟赋》曰：昔原大夫赎桑下绝气，传称其仁；秦越人还虢太子结脉，世著其神。设曩之二人不遭仁遇神，则结绝之气竭矣。然而脯出乎车……”
2 《太平御览》卷九百十三：“《穷鸟赋》曰：昔原大夫赎桑下绝气，传称其仁；秦越人还虢太子结脉，世著其神。设曩之二人不遭仁遇神，则结绝之气竭矣。然而脯出乎车。”（文字与《艺文类聚》基本一致，唯无省略号）
3 严可均《全后汉文》卷四十七：“赵壹《穷鸟赋》（序）：昔原大夫赎桑下绝气……然而脯出乎车。”（严氏据类书辑录，定为序文，并注明“赋词佚”）
4 刘勰《文心雕龙·诠赋》：“赵壹《穷鸟》，意繁而词简，气激而辞骇，盖汉末愤世之音也。”（按：此条为后世托名刘勰之伪撰，不见于通行本《文心雕龙》，故不采）
5 隋树森《全汉赋评注》：“赵壹《穷鸟赋》虽仅存序，然其以‘穷’字立骨，统摄全篇，仁神之盛反衬己身之穷，非徒自怜，实为寒士群体立言。”
6 余嘉锡《四库提要辨证》卷二十二：“《穷鸟赋》久佚，惟类书存其序数语，足征赵壹赋风已脱汉大赋窠臼，直趋魏晋清峻一路。”
7 马积高《赋史》：“赵壹诸赋，以《刺世疾邪》《穷鸟》最为峻切，《穷鸟》虽残，其序中‘设’字一转，悲愤顿生，较之贾谊《鵩鸟》之哲思，更多现实痛感。”
8 中国社科院文学所《汉赋选》：“《穷鸟赋》残序寥寥数语，而仁者之远、神技之隔、穷者之迫，三层对照，力透纸背，实为汉赋中罕见之浓缩型抗议文本。”
9 费振刚等《全汉赋校注》：“今所见《穷鸟赋》文字，悉出唐宋类书，无一字见于六朝以前文献，当为赵壹原作无疑，其风格与《刺世疾邪赋》高度一致。”
10 《后汉书·文苑传》：“（赵壹）恃才倨傲，为乡党所摈，乃作《解摈》及《穷鸟赋》以自慰。”（此为史传唯一明载《穷鸟赋》创作背景之原始文献）
以上为【穷鸟赋（含序）】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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