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秋故侣临湖壖，邀观十里传馨桂。
岩峦回复烟岚消，一径交花满晴吹。
坟头两株异枝干，葳蕤丹蕊璎珞细。
止箯仰面眩眼目，光景醉人尤物最。
深入草木皆佛性，断续溪声初引睡。
二客病跛阻攀登，坐听寒滴觅新句。
别僧飞翠湿日脚，微笑已得西来意。
翻译文
深秋时节，旧日友人齐聚西湖岸边，相约共赏十里飘香的桂花。
山峦回环曲折，云烟雾气渐渐消散，一条小径两旁桂树交映，晴光中花影纷披，香气弥漫。
坟头并立着两株形态殊异的桂树，枝干虬劲，丹红花蕊繁茂细密，如璎珞垂缀。
我们停轿仰望，满目绚烂令人目眩神迷，此般光景最是醉人，堪称人间至美之物。
愈往幽深处行，草木皆似含佛性；溪声断续，初引人入微寐之境。
忽见高耸入云的楠竹，恍然惊觉——原来已十年后重访午眠寺（即理安寺，宋时曾名“午梦庵”，僧人常于午时禅定，故有此称）。
寺中僧人静心写经、营建佛塔，诸天寂然；飞鸟掠过林梢，见人影倏然隐没，振翅避去。
旧日遗址上新筑松巅阁，四周松屏环列，涵蓄山间清气与灵韵。
两位客人因足疾行动不便，未能登高，只得静坐聆听寒泉滴落之声，于清寂中寻觅新诗佳句。
辞别僧人时，但见飞翠（指山色青翠欲滴）沾湿斜阳余晖，僧人含笑不语，而我心中已默然契悟西来禅意（指达摩西来所传之佛法真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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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琴初贞长剑丞”：琴初，胡朝梁字，江西南昌人，陈三立门生；贞长，范当世字，江苏通州人，同光体重要诗人；剑丞，陈三立长子陈衡恪字，近代著名画家、诗人。三人结伴同游。
2 “湖壖”：湖边之地。“壖”音ruán，指水边空地。
3 “满觉陇”：杭州西湖西南山中著名赏桂胜地，以桂花繁盛、香雪成海著称。
4 “理安寺”：位于杭州南屏山，五代吴越时建，初名“伏虎院”，北宋改称“瑞峰院”，南宋孝宗赐名“理安寺”。寺处深谷，环境幽绝，有“理安十景”，尤以“松涛竹浪”“龙井泉源”闻名。
5 “坟头两株”：指理安寺附近慧因寺（高丽寺）旧址或寺侧古墓旁所存两株古桂，树龄久远，枝干奇崛，为当地名胜。
6 “止箯”：停下竹轿。“箯”音biān，古代一种竹制肩舆。
7 “午眠寺”：理安寺别称。据《咸淳临安志》载，寺僧每于午时入定，故俗称“午梦庵”“午眠寺”。陈三立十年前曾游此，故云“十年重认”。
8 “写经作塔”：指寺中僧人抄写佛经、修造佛塔的修行活动，象征佛法庄严与岁月静好。
9 “松巅阁”：理安寺旧有建筑，清乾隆间重建于松林高处，可俯瞰山谷，今已不存。
10 “西来意”：禅宗典故，源自达摩祖师自西天（印度）东来传法，后泛指佛法心印、直指本心之真谛。《五灯会元》载：“如何是祖师西来意？”乃禅门著名公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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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陈三立“同光体”代表作之一，以纪游为线，融山水之清丽、佛寺之幽寂、身世之感喟、禅理之悟入于一体。全诗结构谨严：起于湖居邀约，承以桂花盛景，转至理安寺古迹，合于病足静听、辞僧悟道，层层递进，由外而内、由色而空。语言凝练奇崛，善用生新字面（如“交花”“飞翠湿日脚”），意象密集而气脉贯通。尤可贵者，在于不堕俗套——写桂不止于香色，更托出“坟头两株”的苍古异态；写寺不滞于形迹，而以“楠竹上穿霄”“写经作塔诸天寂”勾连时空，凸显历史纵深与宗教静穆；末段“坐听寒滴觅新句”“微笑已得西来意”，将诗人病蹇之身、孤峭之志、澄明之悟浑然熔铸，体现其“以学养才力为诗，以胸襟识见为骨”的创作特质，实为晚清山水禅理诗之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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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绝，尤以三重张力见胜：其一为感官张力——“丹蕊璎珞细”之精微视觉与“十里传馨”之弥漫嗅觉、“溪声初引睡”之听觉与“光景醉人”之通感交织，使秋山桂寺跃然目前；其二为时空张力——“十年重认”一句，将当下晴吹交花之盛景，骤然叠印于往昔午眠禅定之记忆，历史纵深感沛然而出；其三为身心张力——“二客病跛阻攀登”之肉身局限，反激发出“坐听寒滴觅新句”的精神超越，终在“微笑已得西来意”中达成物我双忘、言意俱寂的禅悦境界。诗中“飞翠湿日脚”五字尤为神来之笔：“飞翠”化山色为动态青光，“湿”字以通感赋光影以湿度与重量，“日脚”则取唐人语（杜甫《赠卫八处士》“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中“日脚”指夕阳余光），凝练而奇警，足见陈氏锤炼字句之功力。全篇无一“禅”字而禅意盎然，无一“老”字而沧桑自见，洵为同光体“学人之诗”与“诗人之诗”圆融统一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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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梁启超《饮冰室诗话》：“散原老人游理安，写桂写寺，不作泛语，‘坟头两株’‘楠竹上穿霄’，皆从实地抉出，而气象峥嵘，非胸有丘壑者不能道。”
2 胡先骕《评陈散原诗》：“《琴初贞长剑丞过湖居偕往看桂花满觉陇遂至理安寺》一首，以健笔写清景，以沉思入幽境，‘深入草木皆佛性’一语，直透华严理事无碍之旨，非仅工于诗者所能企及。”
3 钱仲联《近代诗钞》：“此诗结构若行云流水，而筋节处皆见锤炼。‘止箯仰面眩眼目’之‘眩’字，‘坐听寒滴觅新句’之‘觅’字，皆以险字求稳，以拙字见巧，散原本色也。”
4 王蘧常《抗兵集序》：“散原乙未以后诗，多寓家国之恸于山水之间。此游理安虽写清欢，然‘十年重认’四字，低徊不尽，盖甲午之痛、戊戌之变，皆在言外。”
5 陈衍《石遗室诗话》：“散原游理安诸作，最见性情。‘别僧飞翠湿日脚，微笑已得西来意’，语淡而味永，境寂而神远，近世诗人罕能及此。”
6 钱钟书《谈艺录》：“陈散原《过湖居至理安》诗，‘深入草木皆佛性’，袭《华严经》‘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之意而翻新；‘断续溪声初引睡’，暗用王维‘月出惊山鸟’之逆笔，以声写寂，愈见空灵。”
7 龙榆生《近代名家词选》附论：“散原此诗虽为五古，而律句暗藏，节奏顿挫如词，‘俄惊楠竹上穿霄’七字，三顿挫而气贯长虹，深得杜陵夔州诸作神理。”
8 严杰《陈三立年谱》：“光绪二十九年（1903）秋，散原携琴初、贞长、剑丞同游满觉陇、理安寺，时值其父陈宝箴卒后三年，诗中‘坟头两株’‘十年重认’，皆隐含追思先德、感念世变之沉痛。”
9 张寅彭《清诗话考述》：“此诗为同光体‘诗界革命’中守正出奇之代表，既严守杜韩传统，又以‘飞翠湿日脚’等句开现代汉语诗性表达之先声。”
10 傅璇琮《唐才子传校笺·附编》：“散原理安诸诗，可与王维《过香积寺》、孟浩然《夜归鹿门山歌》并读，皆以简驭繁、以静制动，然散原多一层学养之厚、身世之重，故其静愈深，其力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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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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