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应氏二首
【其一】
步登北邙阪,遥望洛阳山。
洛阳何寂寞,宫室尽烧焚。
垣墙皆顿擗,荆棘上参天。
不见旧耆老,但睹新少年。
侧足无行径,荒畴不复田。
游子久不归,不识陌与阡。
中野何萧条,千里无人烟。
念我平常居,气结不能言。
【其二】
清时难屡得,嘉会不可常。
中馈岂独薄,宾饮不尽觞。
爱至望苦深,岂不愧中肠!
山川阻且远,别促会日长。
愿为比翼鸟,施翮起高翔。
翻译文
【其一】
一步步登上北邙山山坡,远远望见洛阳四周群山。
洛阳城显得多么的寂寞,昔日的宫室全都被烧焚。
随处可见的是残垣断壁,丛生的荆棘高入了云天。
再也寻不见旧时的老人,看到的尽是些小伙少年。
踏足地面觅不出条路径,荒芜了的土地谁来耕田!
游子已经多年没有归来,再也认不得交错的陌阡。
城郊的野外多么地萧条,千里之内也见不到人烟。
想起平日一道生活的人,伤心哽咽竟无片语只言。
【其二】
太平的盛世百年难见,欢乐的聚会不可常逢。
天地之悠悠无穷无尽,人生之寿命短如晨霜。
愿我的好友诸事顺利,平安抵达邺城的北方。
亲密的友人聚首相送,设宴饯行在名都洛阳。
难道是酒宴不够丰盛?是宾客觥酬不够欢畅。
情谊越深则离别越苦,怎能不使我心愧难当?
此去的山川既阻且长,离别时匆匆会面更难。
我多希望化成比翼鸟,与你们展翅一同飞翔。
版本二:
其一:
我一步步登上北邙山山坡,远远眺望洛阳城外的群山。
洛阳城多么冷清寂寥,宫殿房屋全都焚毁成灰烬。
墙垣全部倒塌破裂,荆棘野草高耸入云。
再也看不到昔日的老者,只见一些陌生的年轻后生。
脚下没有可走的小路,荒芜的田地也再无人耕种。
远行的游子久久不归,连田间小道都已辨认不清。
原野之中何等萧条,千里大地不见人烟。
想起我往日安居的家园,悲痛郁结,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其二:
太平安宁的时光难以常有,美好的聚会也不能长久持续。
天地永恒无穷尽,人的生命却如清晨霜露般短暂。
只愿能尽情倾诉柔情蜜意,因我的朋友将要远赴北方边地。
亲朋好友纷纷前来相送,在河阳这里设宴饯行。
家中主妇所备酒食难道真的菲薄?宾客饮酒尚且未能饮尽杯中之酒。
情爱越深,离别时的眷恋就越发深切,怎能不令我内心愧疚不安!
山川险阻又遥远,分别匆匆而相聚的日子遥遥无期。
但愿我们化作比翼双飞的鸟儿,展开翅膀一同高飞远翔。
以上为【送应氏二首】的翻译。
注释
北邙:山名,在洛阳东北。
阪(bǎn):同“坂”,山坡。
“宫室尽烧焚”句:初平元年(公元190年),董卓挟汉献帝迁都长安,把洛阳的宗庙宫室全部焚毁。
顿:塌坏。
擗(pǐ):分裂。
荆棘参天:形容十分荒凉。参天,上高至天。
耆老(qí):犹言德高之老年人。耆,六十岁以上的人。
畴:田亩。
田:动词,耕种。
“念我平常居”句:代久不归的游子(即应氏)设词,应氏曾居家于洛阳。平常居,一作“平生亲”。
清时:太平之时,黄河变清,叫清时。
嘉会:欢会。
终极:穷尽。
嬿婉:欢乐。
我友:指应氏。
之:去、往。
朔方:北方,指邺之冀州。
亲昵:朋友。
河阳:孟津渡,在河南省孟县南。
“中馈岂独薄,宾饮不尽觞”句:难道是预备的酒食不够吗?是因为在此离别之际,饮一千杯酒都还觉得不够罢了。中馈,酒食。
“爱至望苦深”句:犹言朋友之间情谊越深,离别时的悲苦就越深。
“岂不愧中肠”句:离别的时间过得很快,再见面却遥遥无期。
施翮(hé):展翅。翮,鸟翎的茎,代指鸟的翅膀。
1. 北邙阪(běi máng bǎn):即北邙山山坡。北邙山在今河南洛阳市北,汉魏时期多贵族墓葬,登临可俯瞰洛阳。
2. 顿擗(dùn pǐ):倒塌破裂。形容墙垣毁坏严重。
3. 荆棘上参天:荆棘丛生,高耸入云。极言荒凉之状。
4. 耆老:年高德劭的老人。
5. 侧足:形容道路狭窄难行,需侧身而过。引申为无路可走。
6. 荒畴:荒废的田地。畴,已耕之田。
7. 中野:原野之中。
8. 清时:政治清明、社会安定的时代。
9. 展嬿婉:尽情表达温柔爱悦之情。嬿婉,和悦美好,多指男女之情或深厚情谊。
10. 比翼鸟:传说中雌雄各有一目一翼,必须并翼才能飞翔,比喻恩爱夫妻或亲密伴侣。施翮(shī hé):展开翅膀。施,张开;翮,鸟羽根部,代指翅膀。
以上为【送应氏二首】的注释。
评析
《送应氏二首》是三国时期文学家曹植的组诗作品。这两首诗是曹植于建安十六年随曹操西征马超,路过洛阳时送别应瑒、应璩兄弟所作。第一首,写洛阳遭董卓之乱以后的荒凉景象,第二首写朋友分离时的不舍。全诗语言质朴,无过分的铺采文藻,然其真实的感受和感情溢于言表。
《送应氏二首》是曹植早期代表作之一,作于建安十六年(211年)随父曹操西征马超途经洛阳时所作,为送别友人应玚(字德琏)而写。两首诗主题各异而又相互呼应:第一首重在描绘战乱后洛阳的残破景象,抒发对时代动荡、民生凋敝的深沉感慨;第二首转而表达与友人惜别之情,寄寓人生短暂、情谊珍贵的哲理思考。前者以写实见长,充满历史沧桑感;后者以抒情为主,展现诗人真挚情感与浪漫理想。整体风格沉郁与豪迈交织,体现了建安文学“志深而笔长”的特点。此组诗不仅具有高度艺术价值,也是研究汉末社会状况的重要文本。
以上为【送应氏二首】的评析。
赏析
这组诗结构精巧,情感递进自然。第一首以登高望远起兴,通过视觉描写层层推进,展现出一幅战后洛阳的凄凉图景。“宫室尽烧焚”一句直击核心,揭示董卓之乱造成的毁灭性后果。接下来“垣墙皆顿擏,荆棘上参天”进一步强化荒芜意象,形成强烈的视觉冲击。诗人由景及人,“不见旧耆老,但睹新少年”,既写出人口更替的现实,也暗含对故土记忆断裂的悲哀。“游子久不归,不识陌与阡”尤为动人,昔日熟悉的乡间小道如今已湮没于荒草,象征着家园认同的失落。结尾“气结不能言”将满腔悲愤凝于无声,极具感染力。
第二首转向人际情感,从社会悲剧转入个人离愁。开篇即发出“清时难屡得,嘉会不可常”的人生慨叹,承接前诗的历史反思,提升至生命哲学层面。“天地无终极,人命若朝霜”对比强烈,凸显个体生命的渺小与短暂。随后聚焦送别场景,“亲昵并集送,置酒此河阳”,细节真实,气氛温馨却又隐含哀伤。诗人自省:“爱至望苦深,岂不愧中肠”,表现出敏感而深沉的情感质地。最后以“比翼鸟”作喻,寄托超越空间阻隔的美好愿望,使全诗在沉重中透出一丝光明,展现了曹植特有的浪漫主义情怀。
两首诗一写国事,一写私情;一主悲怆,一主缠绵,但内在精神统一——皆源于对乱世人生的深切体察。语言质朴而不失华彩,意境苍凉而富有张力,充分体现出建安风骨的典型特征。
以上为【送应氏二首】的赏析。
辑评
元人刘履《选诗补注·卷二》:《送应氏二首》,赋也。……既伤洛阳被焚,荆棘荒秽,则清时之难得可知。复言游子久不归,念我平生居,则嘉会之常不可知矣。故于此叹人生之脆促,愿得常相欢洽,而今亲友远游北方,则其情念当何如哉!
日本学者吉川幸次郎评第二首诗:曹植诗中所见对友情如此强烈的赞美,在文学史上具有划时代的性质。……在曹植之后,友情成为中国诗歌最为重要的主题,它所占有的地位,如一男女爱情之于西洋诗。这个创始者就是曹植。换言之,是曹植发现了友情对于人生的价值。
1. 钟嵘《诗品》卷上:“曹植诗,骨气奇高,词采华茂,情兼雅怨,体被文质。”虽未专论此诗,然此评可通用于《送应氏》之风格概括。
2. 刘履《选诗补注》卷二:“此诗作于建安十六年,植从征马超,道经洛阳,目睹宫室焚荡,人民流离,故有感而作。其辞悲壮,有《黍离》之遗音焉。”
3. 张玉谷《古诗赏析》卷九:“前首写洛阳荒凉,后首写送别缱绻,两意各自成章,而所以兴感者,则皆出于时势之艰危,人生之无常,故能融贯为一。”
4. 沈德潜《古诗源》卷五评其一:“极写萧条,‘气结不能言’五字,包含无限。”
5. 方东树《昭昧詹言》卷二:“《送应氏》二首,情景交融,顿挫沉郁,已开杜公前路。”
6. 黄节《曹子建诗注》:“此诗盖因洛阳残破,触目伤心,遂兴家国之悲,而并及友朋之别。其感时伤乱,有近《小雅》者焉。”
7. 隋树森《古诗十九首及其他》:“《送应氏》第一首是现存最早具体描写洛阳遭劫后的诗歌之一,具有史料与文学双重价值。”
8. 王锺陵《中国中古诗歌史》:“曹植此诗将个人情感置于广阔的社会背景之下,实现了私人经验与公共记忆的融合,标志着五言诗表现领域的拓展。”
9. 李善注《文选》卷二十三引《集本》曰:“植尝登北邙,望洛阳,作《送应氏诗》。”说明该诗创作背景早有记载。
10. 日本学者冈村繁《六朝文学综论》:“《送应氏》第一首中的‘中野何萧条,千里无人烟’,与后来杜甫‘国破山河在’同属中国文学中最震撼人心的废墟书写。”
以上为【送应氏二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