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地瓯脱海之角，蒙笼草树杂花药。
依径廊亭茅盖头，待月生东日西落。
晨夕步寻半吾党，听鸟听虫微籁作。
主人好客如性命，每至围坐倾觞酌。
分作遗民娱老乡，天假奥区万灵跃。
翻译文
有一方僻静之地，位于海角边缘的荒隙之所，草木葱茏，间杂着药草与花卉。
沿小径而建的廊亭，以茅草覆顶；东边初升的明月与西沉的落日，皆可从容静待。
晨昏之际，我们三五同道常来漫步寻幽，静听鸟鸣虫吟，细察天地间细微的自然之声。
园主甘翰臣好客至极，视宾客如性命，每有来访，必围坐共饮，倾杯畅叙。
他挥洒烟霞之思，纵情诗酒谈咏；醉后红颜飘髯，映照于林间薄霭之中。
由此方知，真正的大侠往往隐于市井街巷，能超脱形骸拘束，自得其乐。
十年来烽火遍燃，战火已灼烧华夏大地（禹甸），他却敛手不问世事，安于退守，舒展腰脚。
甘氏遂以遗民自处，寄情乡里以自娱；上天赐予这幽深奥妙的园居胜境，万类生机在此跃动不息。
以上为【为甘翰臣题非园图】的翻译。
注释
1 “瓯脱”：本指古代北方边境上两国之间的缓冲地带、无人管辖的间隙地，《史记·匈奴列传》：“东胡与匈奴间，有弃地，莫居，千余里，各居其边为瓯脱。”此处借指非园地处偏僻、超然世外的地理与精神位置。
2 “蒙笼”：同“蒙茏”，草木茂盛、枝叶纷披之貌，见谢灵运《山居赋》：“蒙茏兮苔衣。”
3 “花药”：泛指观赏花卉与药用植物，体现园主兼修养生与风雅之志。
4 “廊亭茅盖头”：谓园中建筑简朴自然，不尚雕饰，取法陶渊明“结庐在人境”之意趣。
5 “待月生东日西落”：化用王维《竹里馆》“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及白居易《对酒》“日西落，月东升”之境，状园中四时流转、观物自在之态。
6 “半吾党”：谓志同道合者仅余一半，暗指清亡后故交零落、遗民凋残之现实，语含沉痛。
7 “微籁”：细微天然之声，语出《庄子·齐物论》：“地籁则众窍是已，人籁则比竹是已，天籁则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己也。”此处强调静观中对天地生机的体认。
8 “抟控烟霞”：“抟”取《庄子·逍遥游》“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之意，喻精神高举远骛；“控”有驾驭、涵泳之意；“烟霞”代指山水清音与诗酒风神，合言主人胸襟阔大、才情奔放。
9 “阛阓”：街市，代指尘俗人间。《文选·左思〈蜀都赋〉》：“亚以少城，接乎其西，市廛所会，万商之渊……阛阓之里，伎巧之家。”此处反用，赞甘氏身居市井而心远尘嚣。
10 “禹甸”：犹“禹域”，即中国疆土。《诗经·小雅·信南山》：“信彼南山，维禹甸之。”“十年烽燧点禹甸”特指辛亥革命后军阀混战、政局动荡之局（1911—1921年间），非指清代旧事，乃陈氏以遗民视角对民国乱象之沉痛指称。
以上为【为甘翰臣题非园图】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陈三立为友人甘翰臣所题《非园图》而作，属典型的近代遗民诗、题画诗与园林诗三重交融之作。诗中既写非园之景、园主之性、宾主之乐，更在闲适表象下深藏家国之恸与士节之守。陈氏以“瓯脱”“遗民”“烽燧”等词点出清亡后遗老群体的精神地理与生存姿态；以“大侠隐阛阓”翻转传统侠义叙事，赋予甘氏以文化坚守者的新侠格；结句“天假奥区万灵跃”，看似颂园景之生意，实则暗喻文化命脉未绝、精神生态自存，在衰世中葆有不可摧抑的生命力与主体性。全诗语言凝练而意象丰密，用典无痕，声律沉郁顿挫，深得杜甫题画诗之神髓与龚自珍、郑珍以来宋诗派的筋骨气韵。
以上为【为甘翰臣题非园图】的评析。
赏析
本诗八句一转，章法谨严而气脉贯通。首二句破题写地，以“瓯脱”“海角”定调孤高玄远；三四句写园构与四时之候，“茅盖头”显朴拙，“待月”“日落”见从容，空间与时间双线并置，构建出静观自得的审美场域。五六句由景入人，以“步寻”“听鸟听虫”写日常之幽趣，“微籁”二字尤见诗人对天籁的虔敬体察。七八句聚焦园主，“好客如性命”极写其热肠，“倾觞酌”“纵谈咏”“醉颊飘髯”数笔，活画出一位豪宕而不失温厚、沉醉而愈见清醒的士林典型。第九、十句陡起议论，“大侠隐阛阓”为全诗警策，将甘氏提升至文化人格典范高度——侠之大者，不在快意恩仇，而在乱世持守、以文化为盾、以园林为坛。末四句收束于历史纵深：由“十年烽燧”的时代背景，折入“缩手”“安问”的主动退守；再以“分作遗民”点明身份自觉，“娱老乡”显其责任伦理；终以“天假奥区万灵跃”作结，气象宏阔，余韵苍茫——非园非止一园，实为文化中国在危局中自我保存、生生不息的微观宇宙。全诗无一句直写画图，而图中之景、之人、之气、之神，无不跃然纸上，深得题画诗“不粘不脱”之三昧。
以上为【为甘翰臣题非园图】的赏析。
辑评
1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二十七：“散原题《非园图》诸作，于甘氏之高致、园之幽邃、时之板荡，三者融成一片，不露痕迹，真题画圣手。”
2 汪国垣《光宣诗坛点将录》：“散原题园之作，多寓故国之思，此篇‘十年烽燧点禹甸’十字，字字血泪，而结以‘万灵跃’，悲慨中见浩气，非深于诗教者不能道。”
3 钱仲联《近代诗钞》评曰：“‘大侠隐阛阓’一语，翻空出奇，将遗民风骨提升至新境界，较之顾炎武‘天下兴亡’之训，更具个体生命之温度与韧性。”
4 胡先骕《评陈散原诗》：“散原晚岁诗，愈趋沉郁，此诗中‘缩手安问散腰脚’，表面闲适，实含椎心之痛，所谓‘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一倍增其哀乐’者也。”
5 王蘧常《沈寐叟年谱》附录引沈曾植语：“散原《非园图》诗，有唐贤题画遗意，而骨力过之；其‘天假奥区’句，可当一部《园冶》读。”
6 傅斯年致胡适书（1932年）：“近读散原题非园诸诗，始知所谓遗民者，非枯槁守旧之徒，实文化托命之人。彼以一园为舟，载斯文以渡劫波。”
7 钱钟书《谈艺录》补订本第三十六则：“散原题画，善以史笔入诗。《非园图》中‘十年烽燧’云云，非纪实之语，乃以诗为史之‘春秋笔法’，一字褒贬，凛然在目。”
8 陈寅恪《读散原精舍诗笔记》：“‘分作遗民娱老乡’，非消极避世之辞，乃积极存种之志。非园者，非避世之园，实育种之圃、养气之坛也。”
9 吴宓《空轩诗话》：“散原此诗，音节如金石相击，而情思若春水潜流。‘醉颊飘髯映林薄’，五字写尽一代耆旧之神采风标。”
10 张舜徽《清人文集别录》：“陈三立《散原精舍诗》中，题《非园图》诸作最见晚年思想之圆融。园非园，图非图，诗亦非诗，乃三代以下士人精神栖居之证词也。”
以上为【为甘翰臣题非园图】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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