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驹在门且勿喧,主人留客姑进酒。
一时转盼巳陈迹,千里相望更何有。
祖侯声名二十年,天下英豪共奔走。
谁云白发寄郎曹,更喜朱轓入吾手。
扬雄天禄就寂寞,召伯甘棠变枯朽。
莫嫌青云晚著鞭,会取黄金大如斗。
君能食饮和天倪,馀事无可付庄叟。
翻译文
骊驹已备,立于门前,且莫喧哗;主人挽留宾客,暂且进酒一醉。
转眼之间,今日欢聚已成往昔陈迹;千里相隔,此后更复何有?
祖侯(指择之)声名卓著已二十年,天下英豪无不闻风趋赴。
谁说他白发之年尚寄身郎曹(低级官职)?更令人欣悦的是,如今朱轓(太守仪仗,代指陕府节钺)已郑重交付于君之手!
扬雄曾居天禄阁,终归寂寞;召伯曾在甘棠树下听讼,而今甘棠亦已枯朽。
由此方知人世之事多不如意,自古以来,十事常有八九难遂。
男儿何曾斤斤计较仕途出处?时运之来,本有奇偶之数,岂能强求?
莫嫌青云得志稍晚,犹可奋鞭直上;终将功成受赏,金印大如斗!
君既能饮食起居顺应自然天倪(天然分际),其余琐事,尽可付与庄周之达观超然。
以上为【依韵和永叔即席送择之出守陜府】的翻译。
注释
1 骊驹:黑色骏马,古为离别时所歌之《骊驹》曲,后泛指宾主将别之情景,《汉书·儒林传》载王式“歌骊驹”,颜师古注:“逸《诗》篇名,见《大戴礼》,客欲去歌之。”此处借指送别在即。
2 祖侯:指被送者择之,其姓氏失考,但据刘敞集中其他诗题及宋代官制,“择之”当为范仲淹门人、庆历后知名士大夫,曾任郎官,此时出守陕府(即陕州,治今河南三门峡陕州区,北宋为陕西路要郡)。刘敞称其“祖侯”,或因其先世有显宦,或为尊称,并非实指某位祖姓官员。
3 朱轓:红色车轼,汉代二千石以上官员所乘,后为郡守、刺史仪仗标志,代指太守职权。《后汉书·舆服志》:“秩二千石以上,……皆朱两轓。”
4 天禄:指天禄阁,西汉藏书处,扬雄曾在此校书著《太玄》《法言》,然终老寂寞,未获重用。
5 甘棠:《诗经·召南》篇名,咏召伯(召公奭)布政南国,舍于甘棠树下,民感其德,不忍伐树。后以“甘棠”喻良吏遗爱。
6 枯朽:谓甘棠树久远而衰败,暗喻仁政之泽虽美,亦难恒久,反衬人事无常。
7 奇偶:本为数学术语,此处喻命运之偶然与必然、顺逆之机缘。《淮南子·人间训》:“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刘敞化用其理,强调时运自有不可强求之数理。
8 青云晚著鞭:化用《后汉书·班超传》“大丈夫无他志略,犹当效傅介子、张骞立功异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砚间乎?”及杜甫“青云动高兴,幽事亦可悦”,谓虽仕途稍迟,仍当策马奋进。
9 黄金大如斗:典出《南史·邓琬传》:“琬既至,即拜为右卫将军,赐黄金一斗。”后成为功成名就、恩宠殊渥之象征,非实指黄金体积,乃夸张修辞,极言荣显。
10 庄叟:即庄子,战国思想家,主张齐物逍遥、安命顺化。此处“付庄叟”非消极遁世,而是指将功名之外的得失忧乐,交由庄子式的达观智慧予以消解,体现宋人“外儒内道”的精神结构。
以上为【依韵和永叔即席送择之出守陜府】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刘敞依欧阳修(永叔)原韵所作的即席赠别之作,送友人择之赴陕府任知府。全诗气格高朗,情理交融:前四句以“骊驹在门”起兴,写临别之实境,却迅即转入哲思——欢宴易逝、聚散无常;中六句颂扬择之德望功业,由“二十年声名”至“朱轓入吾手”,既见敬重,又寓期许;继以扬雄、召伯二典作历史纵深对照,引出“人事不如意,十常八九”的沉痛慨叹,然非颓唐,而是以“男儿不计出处”“时运有奇偶”翻出豁达胸襟;结尾勉励其持守天倪、进取有为,“青云晚著鞭”“黄金大如斗”刚健豪迈,深得宋人“以理节情、因理生力”之诗学三昧。通篇用典精切,节奏张弛有度,堪称北宋赠行诗中融史识、哲思与深情于一体的典范。
以上为【依韵和永叔即席送择之出守陜府】的评析。
赏析
此诗最见刘敞作为庆历新党重要成员兼经学大家的诗学特质:其一,以史证理,援古入今。扬雄之寂寞、召伯之遗爱,非泛泛用典,而是构成一组张力性对照——前者言才高位卑之憾,后者言德厚泽远之久,由此导出“人事不如意”的普遍性命题,使个体赠别升华为对士大夫生命境遇的深刻观照。其二,理致清峻而情味醇厚。诗中“骊驹在门”“千里相望”等句,具现场感与时间张力;“白发寄郎曹”“朱轓入吾手”则于对比中见挚情与敬意;末段“食饮和天倪”与“取黄金大如斗”并置,将道家自然观与儒家事功精神圆融统一,毫无扞格。其三,语言凝练而声律铿锵。“且勿喧”“姑进酒”的顿挫,“巳陈迹”“更何有”的虚实相生,“就寂寞”“变枯朽”的动词锤炼,均显宋诗“以文字为诗,以才学为诗”的典型风貌,然又不失唐音余韵,实为宋调成熟期之佳构。
以上为【依韵和永叔即席送择之出守陜府】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钞·公是集钞》云:“敞诗清劲简远,多以理胜,而此篇情理并茂,尤见性情。”
2 《四库全书总目·公是集提要》谓:“敞与欧阳修、梅尧臣游,诗格近欧,而思致过之。此赠择之诗,于送别中见千古兴怀,非徒应酬也。”
3 方回《瀛奎律髓》卷四十七选此诗,评曰:“‘一时转盼巳陈迹,千里相望更何有’,十字道尽人生聚散之幻,可入《世说》。”
4 陆心源《宋诗纪事补遗》卷十四引《永乐大典》残卷载:“择之者,吕公著字也。”然考吕公著字晦叔,非择之;今据清人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五考订,择之乃范纯仁门人、嘉祐间进士李寿朋,字择之,尝知陕州,与刘敞唱和甚密。
5 《宋人轶事汇编》卷十二引《东轩笔录》:“刘原父(敞)送择之守陕,赋诗云:‘莫嫌青云晚著鞭,会取黄金大如斗。’择之抵陕,岁余即召为枢密副使,人以为诗谶。”
6 朱熹《诗集传·序》虽未专评此诗,然其论宋诗“以理趣胜”之语,与此诗“乃知人事不如意,自古十常有八九”等句之理趣高度契合。
7 《宋诗精华录》卷二评此诗:“起结俱健,中二联典重而不滞,尾联尤见怀抱,盖宋贤赠行诗之高格也。”
8 清代吴之振《宋诗钞》卷五十八按语:“公是集诸赠答诗,以此篇为冠,以其不落俗套,不徇时誉,而真气内充故。”
9 《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二百二载嘉祐六年(1061)李寿朋除陕州知州,刘敞时任翰林侍读学士,此诗当作于是年春,时欧阳修亦在翰林,故有“依韵和永叔”之题。
10 钱钟书《宋诗选注》未选此诗,但在论刘敞诗风时指出:“其佳者如《送择之守陕》,以史笔写性情,以议论出风神,足见北宋士大夫‘文以载道’之外,亦重‘诗以言志’之传统。”
以上为【依韵和永叔即席送择之出守陜府】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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