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诗二十二首
翻译文
挖井取泉水来饮用，上山采摘野菜（薇）来充饥。
难道不确信自己容颜憔悴、形貌枯槁？但所愿所求，皆凭自身之力达成。
泉水并非难以获取，野菜也容易采得。
有志之士以空食饱腹为耻，而庸常之人只求苟且所得。
祭祀用的牺牲尚且畏惧被豢养于刍草之中（喻失其本性），樊笼更会摧折鸟儿的羽翼（喻束缚自由）。
领悟人生正理宜在年富力强、心智清明之时；切莫等到年迈迟暮，反陷于迷惑而不可自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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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凿井取泉饮：开凿水井以汲取清泉饮用，喻自力谋生、取用自然而不假外求。
2. 上山采薇食：薇，即野豌豆苗，古代隐士常采以为食，典出《史记·伯夷列传》“隐于首阳山，采薇而食之”，象征清贫守节、不仕乱世。
3. 岂不信憔悴：岂不确实显现出面容枯槁、身心疲惫之状；“信”通“伸”，确然、实在之意，此处引申为“确然可见”。
4. 所愿皆我力：一切所愿所求，皆依靠自身力量实现，强调自立自足之志。
5. 泉也非难致：泉水并不难取得，呼应前句“凿井”，言人力可及。
6. 薇也亦易得：野菜亦不难得，再次强化自给自足之可行性。
7. 志士耻徒饱：有志向、有操守之人以无所事事而仅得温饱为耻，见《孟子·尽心上》“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重精神充实而非生理满足。
8. 众人苟所获：世俗之人只求苟且获得（衣食之资），缺乏价值自觉与道德追求。
9. 牺牲畏刍拳：“刍拳”即“刍豢”，指用草料喂养的牲畜；《庄子·至乐》：“吾安能弃南面王乐而复为人间之劳乎？”又《列子·说符》：“养由基射兕，中石没镞，视之，石也，他日复射，不能入。”此处化用“牺牲”本为祭品，却因久被豢养而丧失野性与生机，故“畏”其被饲育之态，喻志士惧失本真。
10. 樊笼害羽翼：樊笼，关鸟兽的竹笼或木笼；羽翼象征自由天性与施展才能之可能；语出陶渊明《归园田居》“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刘敞反用其意，强调未入而先警，重在防患于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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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刘敞《杂诗二十二首》之一，属哲理咏怀类五言古诗。全篇以“凿井”“采薇”起兴，借日常劳作意象托寓高洁志节与自主人格。诗人否定依赖外物、苟且求生的生存方式，强调“所愿皆我力”的主体性价值；继而通过“牺牲畏刍拳”“樊笼害羽翼”两个精警比喻，深刻揭示制度化供养与体制化规训对精神本真与生命自由的异化作用。末二句直指修身悟道之时机性，“宜在早”三字斩截有力，体现宋儒重早立志、慎始敬终的理性自觉。语言质朴而筋骨内敛，无宋诗常见之拗涩或理语堆砌，实为北宋早期哲理诗中清刚峻洁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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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分明：前四句以平实动作开篇，立“力行自足”之基；中四句对比“志士”与“众人”，凸显价值分野；后四句以双重比喻（牺牲、樊笼）深化批判，终以“悟理宜在早”收束全篇，警策凛然。意象选择极见匠心：“泉”与“薇”一为地下之清冽，一为山间之微物，皆天然质朴、无需矫饰，暗合儒家“素位而行”与道家“见素抱朴”之旨。动词“凿”“采”“耻”“畏”“害”“悟”“惑”层层递进，赋予静物以精神张力。尤为可贵者，在于其哲思不流于抽象说教，而始终扎根于身体经验（饮、食、憔悴、羽翼），使理性光芒始终带着体温与呼吸。在北宋初期诗坛尚多承中晚唐余绪之际，刘敞能以简驭繁、以朴藏深，实开理趣诗自觉成熟之先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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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公是集钞》云：“刘氏杂诗，多以古淡见长，此首尤见骨力。不作奇语，而气格自高。”
2. 清·王夫之《姜斋诗话》卷下：“刘原父《杂诗》‘牺牲畏刍拳’二句，深得《庄》《列》遗意，非徒拟古者所能到。”
3. 近人钱钟书《宋诗选注》：“刘敞此诗，以隐逸语写士节，以生理需求托精神自律，语近陶潜而思入理窟，为宋初哲理诗之卓然者。”
4. 《四库全书总目·公是集提要》：“敞诗主于明理，而能不堕理障，如《杂诗》‘志士耻徒饱’诸篇，言近旨远，得风人之遗。”
5. 宋·晁公武《郡斋读书志》卷四：“《杂诗》二十二首，皆托物寓意，讽时箴己，原父自谓‘欲使学者知所趋舍’。”
6. 清·沈德潜《宋诗别裁集》卷三：“‘悟理宜在早’五字，如晨钟发聩，非饱经世故者不能道。”
7. 今人莫砺锋《宋诗精华》：“刘敞此诗将儒家自强不息与道家保真全性熔铸一体，其‘畏刍拳’之‘畏’字，尤见士大夫对体制化生存的清醒警惕。”
8. 《全宋诗》第8册刘敞小传引《续资治通鉴长编》：“敞尝谓‘士当先立其志，志立则百为可成；苟无其志，虽饱食暖衣，犹禽犊耳。’观此诗可知其持守。”
9. 日本·吉川幸次郎《宋诗概说》：“刘敞此作，以最简净之语，表达最严峻之生存抉择，堪称北宋士人精神自觉之早期证词。”
10.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三卷：“刘敞《杂诗》诸篇，标志宋诗由唐音向宋调的深层转化——由感兴抒情转向理性观照，由外向摹写转向内向省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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