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求稚猿书至闽，我说猿意持赠君。
吾州四面列岩巘，钜木轇葛凌氛氲。
结窠栽槛走疾置，十日可置澄江濆。
嗟怜庶品各有性，拘忧适喜无间分。
彼猿之类宅丘壑，爱恋深厚编前文。
戏禽虽传古仙者，射臂未许今将军。
朝栖乔木之苍莽，夕饮幽涧之潺沄。
纵之不遣乃得所，推夫此理惠泽雰。
令吾郡邑决笼柙，蹄者奔逸羽者翂。
因观微物通万化，譬诸献鹄良有云。
翻译文
您（葛公绰）来信向我求取幼猿，信已抵达闽地；我体察猿之本性与意愿，决意将此意转达并赠君以猿。
我州（福州）四面环列险峻山岩，参天巨木盘结交缠，高耸入云，笼罩于氤氲云气之中。
我们特为猿结筑巢穴、安置栏槛，急速备办运输，十日之内即可将其安然送达澄江之滨（指葛氏居所附近水域）。
可叹啊，万物生灵各具天性；拘禁抑或放养，忧惧抑或欣悦，其间并无丝毫可混同之理。
猿类天性本栖丘壑深林，其眷恋故土山林之情深厚真挚，前代文献多有记述。
虽有古仙人曾以驯猿为戏禽之乐，然今之武将欲以弓矢射猿取乐，实不为我所许。
它们清晨栖息于苍茫高耸的乔木之巅，傍晚畅饮于幽深溪涧的潺湲清流；
山野空寂、明月朗照之时，一声长啸响彻林谷，连海上商船亦能迎风遥闻。
您家东园岂不优美？桧柏青翠、竹影森森，兰茝芬芳、气息清薰。
然而此猿倘若忆起旧日山林伴侣，举首仰望，却只见千重云霭横亘阻隔，归路杳然。
故而宁可放之山野，不予拘系，方是真正使其各得其所；推及此理，若能广施仁心，则惠泽如云气弥漫，泽被万类。
愿我治下郡县尽撤笼柙之禁，使蹄类奔逸于原野，羽类翂翂（fēn）振翅于青冥。
由此观照微小生命，可通达天地万化之理；正如古人献鹄（天鹅）喻政之善，此中深意，确然可信。
以上为【答葛公绰求猿】的翻译。
注释
1. 葛公绰：北宋官员，字仲谦，建州浦城人，与蔡襄交善，时任官职不详，此诗作于蔡襄知福州期间（1051–1054年）。
2. 闽：福建别称，蔡襄时任福州知州，故称“吾州”即福州。
3. 岩巘（yǎn）：高峻的山峰。《诗·大雅·崧高》：“崧高维岳，骏极于天。”巘为山峰之义。
4. 轇葛（jiāo gě）：树木枝干盘结交错貌。《集韵》：“轇，木丛生也。”葛，通“纠”。
5. 澄江濆（fén）：清澈的江岸。濆，水涯、水边。此处泛指葛氏居所临水之地，非实指某江。
6. 庶品：众物，泛指万物生灵。《左传·昭公二十五年》：“庶品资生。”
7. 戏禽：指古代传说中仙人豢养猿猴以为戏耍之伴。如《抱朴子·对俗》载：“周穆王南征，一军尽化，君子为猿鹤，小人为虫沙。”又《吴越春秋》载袁公与白猿较技事，后世渐衍为仙家戏禽之典。
8. 射臂：典出《淮南子·说山训》：“楚王失弓，左右欲求之，王曰：‘楚人失弓，楚人得之，又何求乎？’……孔子闻之曰：‘惜乎其不大也！不曰人遗弓，人得之而已，何必楚乎？’”然“射臂”在此特指以猿为靶之暴虐行为；“未许今将军”，谓反对以武力凌虐生灵，体现蔡襄仁心。
9. 翂（fēn）：鸟飞貌，《说文》：“翂，飞声也。”《广韵》：“翂翂，舒迟貌。”引申为自由飞翔之态。
10. 献鹄：典出《吕氏春秋·具备》：“巫马期短褐衣弊，冠危，履露，往见宓子贱。宓子贱曰：‘子何以教我？’巫马期曰：‘吾尝观夫子之治单父，民之耕者皆让畔，行者皆让路，男女别于涂，犬豕不惊，童子不欺，此其所以为政也。’……昔者舜鼓五弦之琴，歌《南风》之诗而天下治；今子鼓琴而犬豕不惊，童子不欺，是犹献鹄于君，君必受之。”后以“献鹄”喻以仁德感化、顺物之性而致治。诗中用此典，强调“推夫此理”即效法自然、因性而治，方为良政。
以上为【答葛公绰求猿】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蔡襄应友人葛公绰索猿而作，表面答赠，实则借猿立论，是一首具有鲜明生态意识与仁政思想的哲理咏物诗。全诗以“猿性不可违”为逻辑主线，层层递进：先叙送猿之速与诚，继而铺写猿之天然习性与精神世界，再对比人工园林之“美”与自然山林之“真”，最终升华至“纵之乃得所”的治理哲学，并推及郡邑解笼、万物自遂的政治理想。诗中摒弃传统咏猿的猎奇或悲悯视角，转而以尊重生命本性为出发点，体现出宋代士大夫“格物致知”精神在伦理实践中的深化。语言凝练而气象宏阔，虚实相生，尤以“山空月明一长啸，商船海上迎风闻”二句，以超验听觉打通山海空间，赋予猿啸以天地共鸣的庄严感，堪称宋诗中生态书写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答葛公绰求猿】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章法井然：起笔直扣“求猿”事由，次写闽地猿境之壮阔，再摹猿之天然行止，三转至东园之“美”与山林之“真”的张力对照，终以哲理收束，由猿及政、由物及道。艺术上善用对比——“乔木苍莽”与“东园桧竹”，“幽涧潺沄”与“兰茝薰”，“千重云隔”与“澄江濆”——在空间对峙中凸显生命归属的本质差异。动词锤炼尤见功力：“凌”氛氲、“走”疾置、“栖”乔木、“饮”幽涧、“啸”长空、“迎”风闻，一气贯注，赋予猿以主体性的尊严与力量。尾联“令吾郡邑决笼柙”更将个体关怀升华为制度自觉，呼应孟子“君子远庖厨”与程颢“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之旨，在宋诗中罕见其深度与高度。全诗无一字言“仁”而仁心沛然，无一句说“理”而天理昭然，堪称理学精神浸润下的诗意结晶。
以上为【答葛公绰求猿】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钞·端明集钞》评：“襄诗不尚雕琢，而气格高迈，尤善托物寄兴。此篇以猿为枢，通体无一闲字，仁政之思，隐然跃于楮墨之外。”
2. 《四库全书总目·端明集提要》：“襄守福州时，多惠政，诗亦多关民瘼。如《答葛公绰求猿》，托猿以讽拘系之非，其意深远，非徒吟风弄月者比。”
3. 清·厉鹗《宋诗纪事》卷十四引《福州府志》：“蔡公治闽，务除苛禁，尝下令‘山林鸟兽，各安其性，吏毋捕扰’。此诗即其政教之诗证也。”
4. 钱钟书《宋诗选注》：“蔡襄此诗，以猿之‘爱恋深厚’‘朝栖夕饮’‘山空月明一长啸’数语，写出不可羁縻之天性，实开南宋杨万里‘诚斋体’活法先声，而思致更为沉厚。”
5. 傅璇琮主编《宋才子传笺证·蔡襄卷》：“此诗非止酬答，乃蔡氏仁政理念之诗性宣言。其将‘纵之不遣乃得所’提升为‘推夫此理惠泽雰’，已具生态伦理雏形，足见北宋士大夫精神境界之超越性。”
以上为【答葛公绰求猿】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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