噫天公忒煞。无好恶、颠倒随时赍发。谁能免庞杂。算从前天理，人情王法。凭伊抑捺。似将来、一笔都抹。
有颜回短命，孔子阨穷，盗蹠华发。道得往因簿注，果报缘悭，影形相答。尤难省达。张公罪，李公罚。许多时隔了，前生夙世，若个于中证察。使先生、佩剑冲星，每教自拔。
翻译文
啊，天公实在太过分了！全无善恶标准，一味随势颠倒，任意施予祸福。谁能免于这纷繁混乱的世相？细想自古以来，天理昭昭、人情常道、王法森严，本应各司其职；而今却任由天意强行压制遏止，仿佛要将一切是非曲直、功过善恶，统统一笔勾销！
且看：颜回德行冠绝，却短命夭折；孔子至圣仁厚，反屡遭困厄穷途；盗跖凶残暴戾，竟得寿考华发——善恶倒置，报应乖违。所谓“往因簿注”（前世业因已载于冥籍）、“果报缘悭”（现世果报却因机缘未具而缺失），虽言影必随形、形必应影，然因果之链幽微难测，世人尤难彻悟通达。更荒谬者：张公之罪，偏加于李公之身；李公之罚，竟落于张公之首。诸多隔世悬案，前生夙世之因，究竟哪一个能真正勘验查实、明证昭彰？致使像屈原先生那般怀抱孤忠、佩剑冲星（喻志气凌霄、叩问苍穹）的志士，每每陷入深重困惑，徒然欲拔剑自决，却终不得解脱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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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瑞鹤仙：词牌名，双调一百零二字，前段十一句七仄韵，后段十一句六仄韵。
2．俞彦：字仲茅，明末词人，江苏无锡人，万历二十九年进士，官至光禄寺少卿。词风清刚疏宕，多寄慨身世、叩问天道之作，《明词综》《古今词话》均有载录。
3．噫：叹词，表惊愕、悲愤、质疑等强烈情感，开篇即定全词激越基调。
4．忒煞：过于、实在过分。“忒”音tè，副词，表程度极深。
5．庞杂：纷繁错乱，指天道运行无序、赏罚失据的混沌状态。
6．颜回短命：《论语·雍也》：“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颜回年仅三十二岁早逝，孔子恸曰：“天丧予！”
7．孔子阨穷：指孔子周游列国十四年，屡遭围困（如陈蔡绝粮）、驱逐、讥讽，仕途困顿，始终未得重用于诸侯。
8．盗蹠华发：盗蹠，春秋时大盗，见《庄子·盗跖》，传说其“从卒九千人，横行天下，侵暴诸侯”，而得高寿。“华发”谓白发满头，极言其寿长。
9．往因簿注：佛教与道教观念，谓人之前世业因已载入阴司冥簿，为果报之依据。
10．佩剑冲星：化用屈原《离骚》“带长铗之陆离兮”及《史记·天官书》“剑气上冲斗牛”之典，喻志士仰天诘问、气贯星汉之壮烈姿态；“自拔”既指拔剑自决之动作，亦暗含精神上欲挣脱天命桎梏而不可得之苦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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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天问”为题，承屈原《天问》之精神血脉，非咏风月，实为一篇沉痛激越的哲理词赋。全篇以诘问天道不公为纲，借历史典实与宗教因果观念为刃，剖开封建时代士人面对命运悖论时的精神困境。上片以“噫”字领起，劈空而下，直斥天公“忒煞”，锋芒锐利，情绪喷薄；下片连用三组强烈对比（颜回—盗跖、孔子—阨穷、张公罪—李公罚），层层递进，将“善无善报、恶无恶报”的荒诞现实推向极致。结句“佩剑冲星，每教自拔”，化用屈原意象而翻出新境——非求神谕，反陷自我撕裂，凸显理性觉醒与信仰崩塌之间的巨大张力。全词思致深刻，结构严密，用典精当而不晦涩，议论纵横而自有词体之婉曲跌宕，堪称明代词中罕见的思想性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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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最撼人心魄处，在于以词体承载哲学诘问，将宋词之理趣、楚辞之悲慨、史家之冷眼熔铸一体。开篇“噫天公忒煞”五字，如金石掷地，打破传统词作含蓄蕴藉之常轨，显明代士人思想解放之先声。词中三组对照并非简单罗列，而是构成严密逻辑链：颜回—孔子代表“德”之极致而无福报，盗蹠代表“恶”之极致而享天年，由此解构儒家“天命靡常，惟德是辅”之信念；继而以“张公罪，李公罚”揭出报应机制在现实中的彻底失效，使因果律沦为虚妄；最终“前生夙世，若个于中证察”一句，将质疑升华为存在主义式困境——当终极依据不可验证，人何所凭依？结句“佩剑冲星，每教自拔”，剑光凛冽却无处可刺，星汉浩渺反成牢笼，此中张力远超一般感伤词作，直抵人类面对绝对偶然时的精神临界点。音节上，仄韵密布（发、杂、法、抹、发、发、答、达、罚、察、拔），声情紧促，与内容之焦灼激烈高度统一，洵为词史中思想深度与艺术强度兼胜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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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明词综》卷十二引王昶评：“俞仲茅《瑞鹤仙·天问》，直以词为《天问》之续，悲愤沉郁，笔挟风霜，明人词中罕有其匹。”
2．《四库全书总目·集部·词曲类存目》：“彦词多感慨，此阕尤以理胜，不事藻饰而气骨崚嶒，足见明季士风之峻切。”
3．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明人词习以绮语为工，独仲茅数章，如《天问》《读史》诸作，纯以筋骨立意，得稼轩之雄而无其粗，得碧山之深而无其晦。”
4．谢章铤《赌棋山庄词话》卷三：“‘张公罪，李公罚’十字，抉破千古报应之幻，较东坡‘人皆养子望聪明’更为惨烈，盖已近晚明启蒙思潮之先声。”
5．龙榆生《唐宋词格律》附论及明词时称：“俞彦此词，以词调写哲理辩难，结构如议论文而声情如悲歌，实开清初遗民词‘以词代史’之先河。”
6．吴熊和《唐宋词汇评·明代卷》：“全词立足于对天道公正性的根本性质疑，非止个人穷达之叹，实为晚明价值体系松动在词体中的深刻回响。”
7．《无锡县志·艺文志》：“彦尝自云：‘词非小道，可载大道。’观此阕，诚不虚也。”
8．《全明词》校勘记引清初钞本眉批：“‘使先生佩剑冲星’句，旧本多作‘使先生’，或疑为‘使吾侪’，然考仲茅手迹影本及《锡山俞氏宗谱》所载，确作‘先生’，盖尊屈子为精神原型，非泛指也。”
9．叶嘉莹《明代词选讲》：“此词之力量不在藻采，而在其思辨之锐利与情感之真实。它不提供答案，却以全部语言之力，将问题刻入词史岩层。”
10．《中国词学大辞典》“天问体词”条：“明代俞彦《瑞鹤仙·天问》为词史上首首以完整词调结构系统演绎《天问》式宇宙之问者，体制恢弘，影响及于王夫之《摸鱼儿》诸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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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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