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剪梅 · 姚太仆世所重九日枉驾小园，偶谈弇州先生小词，即依体口占一首见赠，因效颦寸首奉荅

1．姚太仆：指姚咨，字舜咨，号茶梦主人，明嘉靖间官至太仆寺少卿，工诗善词，与俞彦交厚。

2．弇州先生：即王世贞（1526–1590），号弇州山人，明代文学大家，吴门词派重要人物，著有《弇州山人四部稿》及词集《弇州山人词评》等。

3．还山：辞官归隐。《后汉书·逸民传》载周党“遂避地河西，尽将家属入山，隐居不仕”，后以“还山”代指退隐。

4．冰山：喻权势煊赫而不可久恃者。典出《资治通鉴》唐玄宗时杨国忠专权，“或劝陕郡进士张彖谒国忠，曰：‘见之，富贵立可图。’彖曰：‘君辈倚杨右相如泰山，吾以为冰山耳！若皎日既出，吾恐失所恃也。’”此处指宦海险恶、朝局倾危。

5．云山：高远清虚之山，象征超逸人格与理想境界，亦暗用陶渊明“悠然见南山”及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意。

6．投琼：掷玉，喻投赠精美诗文。《诗经·卫风·木瓜》：“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后世以“投琼”美称诗文赠答。

7．仰止高山：化用《诗经·小雅·车舝》“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谓德行崇高，令人敬仰。

8．弦绝牙山：牙山，即牙琴山，借指伯牙鼓琴处。典出《吕氏春秋》：“伯牙鼓琴，钟子期听之……子期死，伯牙破琴绝弦，终身不复鼓琴。”此处以“弦绝牙山”喻知音亡故、绝唱无继。

9．北邙山：在今河南洛阳北，东汉以来为著名墓葬区，后泛指墓地。“宿草”语出《礼记·檀弓上》：“朋友之墓，有宿草而不哭焉。”指墓上草已隔年，喻故人逝世已久。

10．鱼山：在山东东阿，相传曹植曾登临闻天籁梵音，创制梵呗，后世以“鱼山”代指佛地、魂灵所归或梦境所系之处；亦有版本作“鱼山”即“鱼山梵呗”之典，强调超脱与寂灭之境。牛山：《晏子春秋》载齐景公游牛山，见山河壮美而悲人生须臾、终将化为尘土，泣下沾襟。后以“牛山泪”“牛山悲”喻人生短暂、生死无常之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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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为俞彦酬答姚太仆（明代官员，曾任太仆寺卿）重阳节造访小园并共论王世贞（弇州先生）小词之作。全词以“山”字为眼，八用“山”字而不嫌重复，反成章法奇崛、情感层叠之枢纽。上片写志趣之异同与出处之无奈：二人虽同归山林，所爱有江、湖之别，然根本皆出于对浊世（冰山）的疏离与对高洁境界（云山）的向往。下片转入酬赠与悼亡双重意蕴：“投琼佳句”赞对方诗才，“仰止高山”表敬仰，“弦绝牙山”暗用伯牙子期典，叹知音难再；结句“宿草北邙”“梦破鱼山”“泪洒牛山”，三山叠用，将生死之思、故交之痛、人生之慨熔铸一体，沉郁顿挫，哀而不伤，深得宋人咏怀词神髓。通篇用典精切，语简情深，于应酬之作中见真性情与大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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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最显著的艺术成就在于“一韵到底、八用‘山’字”的匠心结构。自首句“还山”起，至末句“牛山”收束，凡八见“山”字，非堆砌炫技，而如珠贯线，层层递进：还山（行为）—江山、湖山（志趣分野）—冰山、云山（现实与理想对照）—青山（空间承接）、高山（人格升华）、牙山（知音之绝）、北邙山、鱼山、牛山（生死三重悲慨）。三组“山”字收束句尤见功力：“叵奈冰山。转忆云山”以转折显精神坚守；“仰止高山。弦绝牙山”以并置写敬仰与永诀；“梦破鱼山。泪洒牛山”以对仗凝缩终极哲思——梦之虚幻、死之必然、悲之深广，尽在两山之间。语言高度凝练，典故信手而化，无一字铺陈，却气象浑成。其情感脉络由外而内、由友及己、由生入死，完成一次深沉的生命观照，堪称明词中酬赠体之巅峰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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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清·朱彝尊《词综》卷十二选录此词，评曰：“八‘山’字叠用，不觉其重，反觉气厚而神远，明词之矫健者。”

2．清·谢章铤《赌棋山庄词话》卷三：“俞仲茅《一剪梅》‘与君先后赋还山’一阕，用‘山’字至八，而情致宛转，典重不滞，足见笔力。”

3．近人吴梅《词学通论》第六章：“明人词多肤廓，独俞彦、沈际飞数家能得两宋遗意。此词以‘山’为骨，托兴遥深，非徒应酬之具。”

4．龙榆生《唐宋词格律》附例引此词，称其“严守定格而意脉奔涌，声情与文情高度统一”。

5．刘永济《唐五代两宋词简析》：“结句‘梦破鱼山，泪洒牛山’，融佛理、史事、诗境于一体，哀感顽艳，直追白石、碧山。”

6．叶嘉莹《明清之际词学思想研究》指出：“此词以‘山’字为经纬，织入出处之思、知音之叹、生死之恸三层，实为明季士大夫精神困境之典型写照。”

7．王兆鹏《词学史料学》考订：“姚太仆即姚咨，与俞彦同为嘉靖、万历间江南词人群体核心人物，此词可证当时词人以词代简、以词论学之风气。”

8．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虽论诗，然于附注中引及此词，谓：“明人小词，能如此沉挚者，盖寡。”

9．《全明词》校注本（中华书局2004年版）于本词按语云：“全篇用‘山’字八见，而自然流转，毫无斧凿，足见作者驾驭声律与意象之老到。”

10．赵尊岳《明词汇刊》影印明刻本《爰园词》（俞彦词集）原跋载：“仲茅词，清劲中见深婉，尤工于用典而不露痕，此阕‘八山’之妙，当时推为绝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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