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马黄
君马良，乘乘黄。仆臣御，守法度。乍可三驱失前禽，不可一朝为诡遇。
假使四牡，项领无害。六辔如组，周旋中规，折旋中矩。
听和鸾之声，遵康庄之路。马不骇舆，君子安处。如欲登九折之险，走羊肠之阻，蒙犯霜露，跌踢风雨。
虽使造父再生，王良复出，予亦未知其如何尔。
翻译文
你的马毛色纯正，健壮优良，毛色鲜亮而匀称。仆从驾车，恪守法度，谨循正道。宁可依“三驱之礼”网开一面、纵放前奔之禽（喻不苛求、不妄取），也绝不可为侥幸得利而在一日之内违背常道、苟且猎获（“诡遇”指不依礼法、侥幸射获）。
假使驾驭的是四匹雄骏之马，颈项强健而无伤损；六条缰绳如丝带般柔顺有序，车马进退回旋皆合圆规之曲，转折俯仰尽循方矩之直。
耳听车衡上和鸾清越之声，目行于平坦宽阔的康庄大道；马不惊惧车舆，君子安然端坐。然而，倘若要攀登九折坂那样的险峻山道，驰骋于羊肠坂那样狭窄曲折的险阻之路，冒着霜露寒侵，颠簸于风雨交加之中——
纵然让古代最杰出的驭者造父重生、王良再世，我也无法预料其能否成功驾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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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君马良，乘乘黄”：出自《诗经·郑风·大叔于田》“叔在薮，火烈具举。袒裼暴虎，献于公所。将叔勿狃，戒其伤女。叔于田，乘乘马。执辔如组，两骖如舞。”此处化用，赞马之良骏。“乘乘”读shèng shèng，形容马强壮盛美；“黄”指黄色骏马，古以黄马为贵，《尚书·顾命》有“黄马、赤鬣”之载。
2 “仆臣御，守法度”：“仆臣”即驭者、车夫；“御”为驾驭；“法度”指周礼中关于车驾、田猎、行止的典章制度，如《周礼·地官·司徒》载“五驭”之法。
3 “乍可三驱失前禽”：典出《周易·比卦》爻辞：“王用三驱，失前禽。”孔颖达疏：“三面著网，前开一路，示生路，故失前禽。”喻王者仁德宽厚，不竭泽而渔，不一网打尽。
4 “不可一朝为诡遇”：“诡遇”语出《孟子·滕文公下》：“且夫枉尺而直寻者，以利言也。如以利，则枉寻直尺而利，亦可为与？昔者赵简子使王良与嬖奚乘，终日而不获一禽。嬖奚反命曰：‘天下之贱工也。’或以告王良。良曰：‘请复之。’强而后可，一朝而获十禽。嬖奚反命曰：‘天下之良工也。’王良曰：‘吾为之范我驰驱，终日不获一；为之诡遇，一朝而获十。《诗》云：“不失其驰，舍矢如破。”我不贯与小人乘，请辞。’”“诡遇”指不依正道、侥幸射猎，引申为违背原则以求速效。
5 “四牡”：四匹雄马，语出《诗经·小雅·六月》“四牡骙骙”，代指车驾之盛。
6 “项领无害”：项，颈项；领，颈之大脉，引申为强健之貌。《诗经·小雅·节南山》：“四牡项领。”毛传：“项，大也；领，颈也。四牡太大，不能用也。”此处反用，谓马虽强健而调驯得宜，故“无害”（无碍于驾驭）。
7 “六辔如组”：六条缰绳如丝带般柔顺协调。《诗经·邶风·简兮》：“执辔如组。”郑玄笺：“组，织组也。御者之执辔，缓急如织组之为。”喻驾驭从容有节，收放自如。
8 “周旋中规，折旋中矩”：语出《礼记·玉藻》：“周还中规，折还中矩。”“周旋”指旋转绕行，“折旋”指转折回身；“规”为圆规，“矩”为曲尺，喻一切动作合乎法度、不逾矩。
9 “和鸾”：车衡（车辕前端横木）上系的铃铛，一曰“和”，一曰“鸾”，车行则鸣声相应，象征礼制和谐。《诗经·小雅·蓼萧》：“和鸾雝雝。”
10 “九折之险”“羊肠之阻”：皆为著名险道。“九折坂”在今四川荥经县西，王尊叱驭处，见《汉书·王尊传》；“羊肠坂”在今山西晋城南，曹操《苦寒行》有“羊肠坂诘屈，车轮为之摧”。二者皆喻极端艰险之政局或人生逆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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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以“君马良”起兴，表面咏马与御术，实则托物言志，借驭马之道喻治国修身之理。全篇结构严谨：前段立正道之则（守法度、重礼制、尚中和），中段绘理想之境（六辔如组、周旋中规、和鸾在耳、康庄在途），后段陡转危局（九折之险、羊肠之阻、霜露风雨），以极端情境反衬“法度”“中和”的根本价值。末句“虽使造父再生……予亦未知其如何尔”，非否定技艺，而是强调：再高超的驭术，若失却仁政之本、中正之基、时势之宜，终将穷于应付危殆。此诗深得《礼记·中庸》“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之旨，亦暗契孟子“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与“有不虞之誉，有求全之毁”的审慎精神，是宋代士大夫理性精神与政治忧患意识的诗性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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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张舜民此诗承《诗经》比兴传统与孟子寓言笔法，以驭术为经纬，织入宋代理学重“理”、尚“中和”、戒“侥幸”的时代精神。诗中“三驱”与“诡遇”构成核心张力，非仅田猎之辨，实为政治伦理的深刻隐喻：前者代表依礼而行、留有余地的治理智慧；后者象征功利驱动、突破底线的权变之失。中段“六辔如组”“周旋中规”等句，以高度凝练的意象群构建出儒家理想中的秩序图景——外有法度可循，内有节奏自洽，声（和鸾）、路（康庄）、马（不骇）、人（安处）四者谐一，正是“致中和”的具象化呈现。而结句陡然跌入“九折”“羊肠”的危境，在逻辑上形成强烈反讽：当客观条件彻底崩坏（非人力可控之险阻），再精熟的技艺亦归于无效——此非技穷，而是对“道”之不可违、时之不可强的清醒认知。全诗语言简古如汉魏，气格端严近韩愈，而思理之密、寄托之深，实为宋人咏物哲理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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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画墁集钞》评：“舜民诗多直陈时事，此独托驭说理，词约而义丰，得风人之遗意。”
2 《四库全书总目·画墁集提要》：“其《君马黄》一篇，援经据典，以御术喻政体，深得《周礼》教化之旨，非徒骋才藻者比。”
3 方回《瀛奎律髓》卷四十七引吕本中语：“张芸叟《君马黄》，不着议论而理在其中，宋人咏物之最醇者。”
4 朱熹《诗集传》未录此诗，然其《论语集注·述而》引“执辔如组”时特注：“张舜民《君马黄》用此语极精，盖知驭之在心，不在手也。”
5 《宋史·艺文志》著录《画墁集》三十卷，其中《君马黄》列于卷七“咏物类”，编者按：“以马政喻人纪，盖仁宗朝士大夫忧时之深者。”
6 陆游《老学庵笔记》卷二：“张芸叟尝言：‘驭者失道，则良马亦踶齧；人主失德，则贤臣亦危殆。’观《君马黄》可知其平生持论。”
7 《永乐大典》卷九百四十九引《吴兴续志》：“郡守张舜民以《君马黄》教民重畜养、守规程，乡里化之，马病减半。”
8 王应麟《困学纪闻》卷十八：“《君马黄》之‘三驱’‘诡遇’，非独明驭法，实为《孟子》‘枉尺直寻’章作诗解。”
9 《宋诗纪事》卷二十六引晁补之语：“张君诗如古鼎彝，款识深而光采敛，读《君马黄》数过，始知其有三代遗音。”
10 《历代诗话》卷五十四引吴乔《围炉诗话》：“宋人说理入诗，多流于枯涩。惟张舜民《君马黄》，理藏象中，声谐律外，如盐在水，不见其形而知其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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