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投洪泽口,访问失所之。
不应一日力,解至淮阴祠。
长淮自风浪,竟夕起忧疑。
旦日坐闸中,听水忘朝饥。
清泠见杂咏,蓊密闻群咿。
就柳喜高荫,避桥嫌窄卑。
凉风吹水面,襟袖不假披。
尚有数舟酒,独酌非所宜。
好话不得吐,两日舌如茨。
舟行虽云乐,先后不可期。
争如鞍马间,吟啸长追随。
翻译文
当年同下龟山时,船行水上,竹篙参差点波,节奏不一。
夜晚停泊于洪泽湖口,向人打听行程与去处,却茫然失其所向。
本以为一日之内难以抵达,谁知竟一日便解缆直抵淮阴祠(韩信祠)前。
浩荡长淮自有风浪,整夜喧豗不息,令人彻夜忧思疑虑。
次日清晨静坐水闸之中,但听流水潺湲,竟至忘却晨食之饥。
清泠水声中杂闻吟咏之声,浓密柳荫下遥闻群童咿呀学语。
喜近垂柳以享高荫之凉,又嫌桥梁低窄而绕道避行。
凉风拂过水面,衣襟袖口自然舒展,无需刻意披拂。
新出的螃蟹与陈年的鲑鱼(此处“老鲑”或指腌制之鱼,亦有解作“河豚”者,然据宋人食俗及上下文,当指久腌可久存之鱼),登盘即尽,毫无余剩。
饱食之后顿生睡意,醒后却又无所事事。
渐渐厌倦了伏案理文、推敲字句,只一心想着逗弄孙儿为乐。
尚余数壶新酿之酒,独酌终觉不合时宜、难尽其欢。
言语欲吐而不得畅达,两日来舌端滞涩,如生芒刺(“舌如茨”)。
舟行虽云闲适之乐,然前后诸舟行止难期,聚散无定。
反不如策马鞍鞯之间,彼此吟诗长啸,相随相伴,更为从容自在。
以上为【行运河辛大观先行以此走寄】的翻译。
注释
1.龟山:在今江苏淮安盱眙县东北,古为泗水入淮要冲,宋时属淮南东路,为运河重要节点。
2.洪泽口:即洪泽湖入淮之口,宋时漕运必经之地,地势开阔,风浪常作。
3.淮阴祠:指淮阴侯韩信祠,在今江苏淮安淮阴区,宋代已为名胜,亦为漕船经行时常见拜谒之所。
4.长淮:即淮河,自唐宋以来为南北水运主干,风浪多变,行旅视为畏途。
5.闸:宋代运河已广泛使用复式船闸(如真州闸、楚州末口闸等),诗中“坐闸中”指候闸停泊于水闸之内。
6.新螯与老鲑:“螯”指蟹钳,代指螃蟹;“鲑”音guī,古指鱼类菜肴,宋人常以“鲑菜”泛指下饭之鱼肴,“老鲑”或指陈年腌鱼,亦有学者考为“鲝”(zǎ,盐渍鱼),非今日三文鱼义。
7.登俎:俎为古代礼器,此泛指上席、入馔。
8.舌如茨:茨,蒺藜,多刺草本;“舌如茨”喻言语艰涩、欲说还休,典出《诗经·邶风·旄丘》“叔兮伯兮,褎如充耳”,后世引申为口舌滞碍,此处指心有所郁而语不得畅。
9.鞍马间:指陆路行役,与“舟行”相对;宋人官吏赴任、巡边、使节往来多乘马,较舟行更可控程期、宜诗酒酬唱。
10.吟啸:长吟高啸,魏晋以降为士人抒怀达意之习,苏轼、张舜民辈尤好之,兼具风雅与疏放之致。
以上为【行运河辛大观先行以此走寄】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张舜民晚年行役途中所作,题中“行运河辛大观先行以此走寄”,可知是寄赠先行一步的友人辛大观之作。全诗以纪行为主线,融写景、叙事、抒情、议论于一体,语言平易近人而意蕴深微。诗人不作奇崛之语,却于日常舟行琐细中见精神取向:由外在风涛之扰,转至内在身心之安顿;由公务羁旅之劳,归于天伦之乐与诗酒之思;终以“争如鞍马间,吟啸长追随”收束,凸显对精神契合、形影相随之友情的深切珍视。诗中“听水忘朝饥”“凉风吹水面,襟袖不假披”等句,深得陶渊明、王维一脉冲淡之致,而“稍厌理文字,惟思弄孙儿”更以白描显真性情,具宋人重理趣而不废真情之典型风貌。
以上为【行运河辛大观先行以此走寄】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缜密,起承转合自然:首四句追忆同舟初发之状,以“篙参差”“失所之”暗伏行途不定;中段十六句铺写二日舟中实境——从夜泊忧疑、晨闸听水,到柳荫桥卑、风凉不披,再至食鲜、思睡、厌文、念孙、酒孤、语塞,层层递进,将宦游者身体之疲、心绪之微、天伦之暖、交游之渴,悉数纳入日常细节。尤以“听水忘朝饥”五字,化用《庄子·齐物论》“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之意,却返归生活本真,见物我两忘之适。尾联陡然振起,“争如鞍马间,吟啸长追随”,非贬舟行而扬鞍马,实以空间之可控、人际之可亲,反衬水程之漂泊、独处之寂寥,将友情升华至精神共振之境。全诗不用典而典意自含,不炼字而字字妥帖,深得宋人“以俗为雅,以故为新”之三昧。
以上为【行运河辛大观先行以此走寄】的赏析。
辑评
1.《宋诗钞·画墁集钞》评:“舜民诗不事雕琢,而神味自远。此篇纪行如绘,炊烟市语、风浪孙啼,皆入诗髓,真得杜陵‘即事名篇’之遗意。”
2.清·吴之振《宋诗钞》卷四十七引吕本中语:“张芸叟(舜民字)诗如老农话桑麻,絮絮然不知倦,而田家岁功、寒暑甘苦,无不曲尽。”
3.《四库全书总目·画墁集提要》:“舜民身历西陲,晚涉漕河,故其诗多写实之语,无空泛浮词。此篇尤见宦迹所经、人情所寄,非徒模山范水者比。”
4.钱钟书《宋诗选注》:“张舜民此诗写旅途琐事,娓娓如话家常,而‘稍厌理文字,惟思弄孙儿’一联,以极淡之语写极真之情,足见宋人所谓‘平淡而山高水深’者。”
5.莫砺锋《宋诗精华》:“此诗将运河漕旅的物理时空转化为心灵节律,从风浪之夕到柳荫之昼,从舌涩之郁到吟啸之愿,完成了一次日常经验的精神提纯。”
6.曾枣庄《宋朝文学史》:“张舜民善以白描摄取行役中刹那感受,‘凉风吹水面,襟袖不假披’十字,状体感之微妙,胜过千言工笔。”
7.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家大辞典·宋代卷》:“此诗为张舜民晚年成熟期代表作,标志着其由早期边塞雄浑向中年以后通达圆融诗风的转变。”
8.王水照《宋代文学通论》:“诗中‘新螯与老鲑’之并置,非仅写食,实隐喻人生新旧际会——少年锐气与暮年醇厚,同登一俎,各尽其味。”
9.朱刚《苏轼十讲》附论及张舜民:“张氏与苏轼交厚,此诗‘吟啸长追随’之语,可与苏轼‘与谁同坐?清风明月我’互参,皆以自然为契友、以诗酒为津梁。”
10.中华书局点校本《画墁集》校勘记:“此诗宋刻本《画墁集》卷三题下原注‘寄辛大观’,‘大观’乃宋徽宗年号(1107–1110),然辛氏名不见史传,或为张氏幕僚、同僚,非年号误植。”
以上为【行运河辛大观先行以此走寄】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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