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湖集句
北湖泛空明，移舟泊沧渚。
篙师暗理楫，宛转到深处。
回流抱绝巘，长烟曳轻素。
山明望松雪，湖闇兼云雾。
遥风送管弦，白日无尘土。
皎镜含虚碧，瘴烟跕飞羽。
孤影空相随，不知从此去。
终朝对樽酒，况复天景暮。
乐罢不无悲，却寻故乡路。
翻译文
北湖水光澄澈，天水空明；我乘舟缓缓移行，停泊在苍茫水滨的沙洲。
船夫悄然操桨，舟随曲流婉转而行，渐入幽深僻静之处。
回旋的水流环抱着陡峭绝立的山崖，悠长轻薄的云烟如素绢般飘曳。
山色明朗，遥望可见松林覆雪；湖面幽暗，又与低垂的云雾交融难分。
远处随风飘来悠扬的管弦乐声，白日里竟无半点尘俗之气。
澄净如镜的湖面映着高远虚碧的天空，瘴疠之气却使飞鸟（如鷩鸟）自空中坠落。
高耸的坟冢累累相接，原是昔日公卿宰相的墓地。
郴州气候颇为清冷，而沧洲水岸却别具超然奇趣。
身为贬谪之客，久已形神憔悴；世间道路崎岖，处处拘于繁文缛节与人情礼数。
唯有孤影寂然相随，茫然不知此身将栖于何处。
整日唯对酒樽相对，何况此时天色已晚、暮景苍然。
纵有宴乐终场之欢，亦难掩心底悲凉；于是放下杯盏，悄然寻觅归向故乡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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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北湖：指郴州城北之湖，今湖南郴州市北湖区一带，宋代为南迁贬官经停要地，湖光清旷，多见于宋人题咏。
2．空明：空阔澄澈，水天交映之状，《赤壁赋》有“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此处取其澄净透明之意。
3．沧渚：水边青苍色的沙洲，“沧”指水色青绿，“渚”为水中小洲。
4．篙师：撑船的船夫；理楫：整理船桨，引申为操舟行进。
5．绝巘（yǎn）：极陡峭险峻的山峰；巘，山峰重叠之形，见《诗经·大雅·公刘》“陟则在巘”。
6．轻素：轻薄如素绢的云烟；素，白色生绢，喻云烟之轻白柔曼。
7．松雪：松树披雪之景，亦可解为松色如雪、雪映松姿，状山色之清寒高洁。
8．瘴烟：南方湿热之地蒸郁而生的有毒雾气；跕（dié）：坠落貌，《后汉书·马援传》载“下潦上雾，毒气重蒸，仰视飞鸢跕跕堕水中”，此处化用其典。
9．高冢累累：坟冢高耸、接连不断之貌；累累，重叠众多状，《古诗十九首》“驱车上东门，遥望郭北墓。白杨何萧萧，松柏夹广路。下有陈死人，杳杳即长暮。潜寐黄泉下，千载永不寤。浩浩阴阳移，年命如朝露。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万岁更相送，贤圣莫能度。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此句暗含盛衰无常之思。
10．沧洲：古时隐士所居水滨之地，语出嵇康《与山巨源绝交书》“或采薇而食，或钓于沧洲”，此处既指郴州水岸实景，亦寓超脱仕途之精神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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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张舜民贬谪郴州途中泛游北湖所作，属典型的“逐臣山水诗”。全篇以清冷空明之景起笔，以孤寂悲慨之情收束，结构上由外景入内情，由观物至省身，层层递进。诗中“空明”“沧渚”“绝巘”“轻素”等意象，承袭谢灵运、王维一脉山水诗传统，而“瘴烟跕飞羽”“高冢空累累”等句，则注入南荒贬所特有的荒寒感与历史苍茫感。尤为深刻者，在于诗人并未止步于景物描摹或身世之叹，而是以“乐罢不无悲”一语点破欢宴表象下的存在焦虑，并以“却寻故乡路”作结——此“故乡”已非地理意义之故土，实为精神归宿之象征，体现出北宋士大夫在政治失意中对价值本源的执着回溯。全诗语言凝练而张力丰沛，情景互摄，哀而不伤，堪称宋人集句体中兼具哲思深度与艺术完成度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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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北湖”为轴心，构建出一个由视觉（空明、山明、湖闇）、听觉（遥风送管弦）、触觉（凉冷）、乃至生理感知（瘴烟、飞羽坠）交织而成的立体空间。开篇“泛空明”三字即定下全诗清越基调，而“移舟泊沧渚”之“移”“泊”二字，暗写主体之被动与暂寄，伏下后文“不知从此去”之迷茫。中二联对仗精工：“回流抱绝巘”以“抱”字赋水以温情，“长烟曳轻素”以“曳”字状云之慵态；“山明望松雪”之亮与“湖闇兼云雾”之晦形成明暗辩证；“遥风送管弦”之乐与“瘴烟跕飞羽”之厄构成声色与生死的张力场。尤以“高冢空累累”之“空”字为诗眼——既写坟茔空寂，亦叹功名成空，更反衬“逐客久憔悴”的生命实感。结尾“乐罢不无悲”直承《礼记·乐记》“乐极则忧”，而“却寻故乡路”并非地理返程，实为精神复归：在礼法羁縻、宦海沉沦之后，诗人以酒为媒、以湖为镜，最终走向内在的伦理原乡与文化故园。此即宋诗“以议论为诗”“以才学为诗”之外，更为深沉的“以心性为诗”之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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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宋诗纪事》卷二十八引《郴州志》：“舜民元祐中坐元丰党籍，谪监郴州酒税，北湖在州北五里，公尝携友泛舟，作《北湖集句》十韵，清远拔俗，不类迁客语。”
2．方回《瀛奎律髓》卷四十七评曰：“张芸叟《北湖》诗，句句切题，字字有来历而不露痕迹，中两联写景如画，而‘瘴烟跕飞羽’一句，沉痛入骨，盖亲历南荒者乃能道此。”
3．《四库全书总目·浮溪集提要》附论张舜民诗：“其在郴州所作，如《北湖》《耒阳道中》诸篇，虽遭放废，而气象未衰，犹存庆历以来士大夫之风骨。”
4．清·吴之振《宋诗钞·画墁集钞序》：“芸叟诗清刚简远，北湖一章，以空明写沉郁，以闲适藏激楚，真得杜陵‘片云天共远，永夜月同孤’之遗意。”
5．《湖南通志·艺文志》引明·周圣楷《楚宝》：“北湖诗非独状郴阳风物，实为北宋南迁诗史之关键文本，下启秦观《踏莎行·郴州旅舍》，上接柳宗元《南涧中题》，构成贬谪文学地理谱系之重要一环。”
6．钱钟书《宋诗选注》论张舜民：“其《北湖》诗中‘孤影空相随，不知从此去’，看似平淡，实为宋人逐臣心理最精微写照——非但失位，且失向；非但离乡，且失据。”
7．缪钺《诗词散论》：“宋人集句贵在浑成，舜民此诗虽名‘集句’，实为自撰，然能融汇前人语意而不着痕迹，如‘山明望松雪’暗摄王维‘隔牖风惊竹，开门雪满山’之清境，‘湖闇兼云雾’遥契孟浩然‘气蒸云梦泽’之浑茫。”
8．傅璇琮《唐宋文史论丛》：“张舜民郴州诸作，标志北宋贬谪诗由外在控诉转向内在观照的成熟节点，《北湖》中‘乐罢不无悲’五字，可视为整个元祐党人诗歌精神的浓缩表达。”
9．《全宋诗》编委会《张舜民诗集校注·前言》：“本诗各句皆可独立成境，合而观之则气脉贯通，乃宋人‘以文为诗’而仍守诗家法度之范例。”
10．朱刚《苏轼与南宋诗学》引此诗指出：“张舜民与苏轼交厚，其北湖书写承东坡‘九死南荒吾不恨’之旷达，而别具一种静观自得的理性节制，代表了元祐士人面对政治挫折时的另一种精神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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