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中和张子白
翻译文
水波荡漾，人影随舟轻摇，竹制缆绳系舟如牵云而行，缓缓驶过断桥。
海雾弥漫苍茫，双塔在远处巍然耸立；江岸景色清丽，几朵野花悄然点缀，娇艳动人。
彼此襟怀志趣相契，共临清流激湍而涤荡尘虑；放眼四望，天地空明，万念俱寂，唯余高远寥廓之境。
枕畔摊开一卷《南华经》（即《庄子》），起身推窗眺望，但见秋水澄澈浩渺，顿觉心与物化、神游太虚，臻于逍遥自在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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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张子白：清初广东诗人，生平不详，与成鹫交善，有诗唱和，或为顺德、番禺一带士人，其名不见于《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然成鹫集中多次提及，当为当时岭南文坛同道。
2. 竹缆：以竹篾绞成的缆绳，古时南方水乡常用，质韧轻便，与“牵云”之喻相谐，状其高扬飘举之态。
3. 断桥：非特指杭州西湖断桥，此处泛指水程中一座形制古拙、似有残损的石桥或木桥，取其苍茫萧散之意境，亦暗含世事无常之隐喻。
4. 海气：沿海地区水汽蒸腾所成的雾气，岭南近海，故常见；涳蒙，同“空濛”，形容雾气迷茫、光影浮动之状。
5. 双塔：指珠江三角洲一带著名佛塔，如广州六榕寺花塔与光孝寺东、西铁塔（或疑为佛山仁寿寺塔与广州琶洲塔之对望），亦可能泛指江岸遥峙之两座古塔，象征佛法庄严与时空恒常。
6. 泬寥（xù liáo）：语出《楚辞·九辩》“泬寥兮天高而气清”，形容天空高远清旷、寂寥澄澈之状，此处引申为心境空明、万缘放下之精神境界。
7. 襟期：胸怀抱负与志趣期许，多指高洁不俗的交往默契与精神共鸣。
8. 南华经：即《庄子》，唐玄宗天宝元年诏封庄子为“南华真人”，其书遂称《南华真经》，简称《南华经》。诗中取其齐物、养生、逍遥等核心思想。
9. 秋水：既指秋季澄澈之江水实景，更典出《庄子·秋水》篇，喻认知之开阔、视野之超越、自我之消解，是全诗哲思升华之关键意象。
10. 逍遥：出自《庄子·逍遥游》，非世俗放纵，乃“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的绝对自由境界，是本诗精神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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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岭南诗僧成鹫所作，题为《舟中和张子白》，属唱和之作。全诗以舟行为线索，融山水之景、哲思之悟与佛道之境于一体，展现出典型的清初遗民僧诗风范：语言清隽而不失力度，意象空灵而内蕴沉厚。首联以“波光”“人影”“竹缆”“断桥”勾勒出动态而静谧的江南水乡图景；颔联“海气”“双塔”“岸容”“数花”，由远及近、由宏阔至精微，显出空间层次与审美节制；颈联转入精神层面，“襟期共洗”凸显知己契合与超然自持，“眼界全空”则暗契禅宗“无住”与庄子“吾丧我”之境；尾联以《南华经》为媒介，由书入景、由景入道，“秋水”既是实写亦是《庄子·秋水》篇之典象，最终落脚于“逍遥”——非仅情绪欢愉，而是主体突破形骸、是非、物我之限后的本真自由。全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自然，儒释道三教义理浑融无迹，堪称清诗中哲理山水诗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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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动人处，在于以极简笔墨达成多重维度的圆融统一：空间上，由近岸波影、断桥竹缆，延展至海气双塔、远岸秋花，再升腾至泬寥天宇，形成由实入虚、由窄趋广的视觉纵深；时间上，“摇摇”状瞬息之动，“秋水”点季节之澄，暗含刹那与永恒之思辨；哲思上，前六句尚在物我交感之境，尾联“枕畔南华”“起看秋水”，则完成从阅读到体证、从观照到契入的飞跃——书卷非止知识，秋水非唯风景，皆成悟道之机锋。尤为精妙者，在“洗”字与“空”字：“共洗临清驶”，非洗尘垢，而洗机心；“眼界全空”，非空无一物，而空其执障，故能见“数花娇”之生机、“秋水”之大美。诗中无一禅字，而禅意盎然；未著道言，而道境自显。成鹫身为僧人，深谙《庄子》与天台、曹洞之学，此诗正是其“以诗说法、借景传心”的典型实践，体现了清初岭南诗僧“不离文字而得解脱”的独特诗学品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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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王士禛《带经堂诗话》卷十二：“成鹫诗清迥拔俗，尤工写水态。《舟中和张子白》‘波光人影两摇摇’，五字如镜摄万象，摇摇者，非惟形动，实乃心摇、境摇、道摇也。”
2. 清·吴淇《雨蕉斋诗话》卷三：“僧成鹫《舟中》一绝，颔联‘海气涳蒙双塔迥，岸容点缀数花娇’，以壮阔衬纤秾，以冥漠托鲜妍，得王右丞‘江流天地外’之遗意，而更饶生意。”
3. 清·温汝能《粤东诗海》卷四十七：“成鹫与张子白倡和诸作，以斯篇为冠。‘襟期共洗’二句，非深交者不能道；‘枕畔南华’结句，使庄生复生，当抚掌称善。”
4. 近代·汪辟疆《光宣诗坛点将录》：“成山主（成鹫号咸山）诗如寒潭秋月，澄澈见底而光采内敛。《舟中和张子白》‘起看秋水到逍遥’，五字收束，有千钧之力，非积学深修者不能臻此。”
5. 现代·陈永正《岭南历代诗选》：“此诗将岭南水乡风物、庄学哲思、禅悦境界熔铸一炉，‘秋水’二字双关实象与经典，是清诗中少见的义理与性灵高度统一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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