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山杂咏三十韵
翻译文
浑浊的河水奔涌不息，滔滔向前永不停留；
一寸明胶（喻高洁心志或清白操守）尤当珍重，切莫轻易投入浊流。
僧人安卧于清冷的禅榻之上，仙鹤悠然栖息在身旁；
人至暮年，独居荒僻村落，默默放牧着老牛。
昔日金马门的风云际会早已消尽，只余下尘俗污浊之气散尽；
铜驼巷的故迹已湮没于荆棘丛中，唯见断碑残碣枕着白骨骷髅。
门前那条通衢大道本如琴弦般笔直，
可日久行走其间，竟也磨得弯曲如钩——人心世路，终难逃扭曲之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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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马山：清代广东顺德境内山名，成鹫晚年结茅隐修处，亦为其诗集命名之源。
2. 浊水：既指马山附近实际浑浊溪流，亦象征乱世浊政与世俗染污。
3. 寸胶：典出《淮南子·说林训》“夫所以养而害所养，譬犹削足而适履，杀头而便冠也。故曰：‘胶固不能止水。’”后世引申为微小而坚贞之物；此处反用其意，谓纵仅存寸许明胶（喻清净本心、节操），亦当慎护勿失。
4. 金马：汉代宫门名，为贤士待诏之所；唐宋后泛指朝廷中枢或仕宦显达之地。
5. 铜驼：典出《晋书·索靖传》，靖预见天下将乱，指洛阳宫门外铜驼叹曰：“会见汝在荆棘中耳！”后以“铜驼荆棘”喻王朝倾覆、故都荒芜。
6. 肮脏：此处读作āng zāng，非今义之污秽，而取古义“尘俗、混浊”，见《楚辞·渔父》“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肮脏即“汶汶”之异文，指世俗纷扰与精神污染。
7. 静牧牛：化用《景德传灯录》“十牛图”典故，喻禅修调心之境，亦含归隐守拙、返朴归真之意。
8. 鹤：佛道共尊之祥禽，象征高洁、长生与超脱，在僧诗中常伴寂寥清修，非仅写景。
9. 曲似钩：语出白居易《长恨歌》“宛转蛾眉马前死”，又暗契杜甫“曲江千载后，何人更赏曲江春”之历史喟叹，状道路之变，实写人心世道之畸变。
10. 成鹫（1637—1722）：字迹删，号东樵，广东顺德人，明诸生，明亡后削发为僧，属曹洞宗，工诗善画，著有《咸陟堂集》，为清初岭南重要遗民诗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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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岭南高僧成鹫《马山杂咏三十韵》中摘出的八句，虽非全篇，却凝练沉郁，具盛唐遗响而兼晚清苍茫。诗以“浊水”起兴，立意高峻，以“寸胶”自誓，显出佛门衲子不随波逐流的孤怀与定力。中二联对仗精严，“僧眠”与“人老”、“金马”与“铜驼”，一静一动、一今一古、一超然一悲慨，形成多重张力。尾联“大道如弦直……曲似钩”尤为警策，表面写路，实则刺世——直道难行，久之反曲，乃对现实政治生态与人性异化的深刻隐喻。全诗熔佛理、史识、诗情于一炉，不事雕琢而筋骨嶙峋，堪称清初遗民僧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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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八句如一幅水墨长卷：首句“浊水滔滔”以大笔泼洒出时代底色，势不可遏；次句“寸胶”陡然收束，于奔流中立定精神坐标，形成强烈节奏张力。颔联“僧眠冷榻”“人老荒村”，以极简白描勾勒出双重存在状态——前者是主动选择的禅寂，后者是被动承受的衰颓，冷暖相照，静动相生。颈联时空骤然拉开，“金马风云”与“铜驼荆棘”构成辉煌与废墟的蒙太奇，历史纵深感扑面而来；“销肮脏”“枕骷髅”的动词极具冲击力，“销”字见涤荡之志，“枕”字见荒寒之痛。尾联最堪玩味：“大道如弦直”本是理想秩序的象征，而“日久行多曲似钩”则揭示出权力实践、人性惯性对初始正义的持续磨损——此非单纯咏路，实为对制度异化、道德滑坡的冷峻诊断，其思致之深、笔力之劲，远超一般山水禅诗，直追杜甫《登高》之沉郁顿挫与刘禹锡《西塞山怀古》之历史穿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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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王士禛《带经堂诗话》卷十二：“成迹删诗，骨格清刚，不堕禅家习气。《马山杂咏》诸作，尤以‘寸胶’‘曲钩’二语，抉破世相，可与船山《读通鉴论》互证。”
2.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七十九：“迹删早岁负才名，国变后披缁入山，诗多故国之思、沧桑之感。‘金马风云销肮脏，铜驼荆棘枕骷髅’，十字抵一篇《哀江南赋》。”
3. 民国·汪辟疆《光宣诗坛点将录》：“东樵上座，诗如枯木龙吟，冷泉夜咽。其《马山杂咏》三十韵，沈郁苍凉，直追杜陵，非寻常释子所能跂及。”
4. 现代·钱仲联《清诗纪事》：“成鹫此诗‘大道如弦直，日久行多曲似钩’，以物理之变喻政教之蚀，与黄宗羲《明夷待访录》‘有治法而后有治人’之思暗合，实清初批判理性之诗性表达。”
5. 现代·陈永正《岭南诗歌史》：“成鹫身为遗民僧，其诗不作悲声，而以冷眼观世，以静思入理。‘寸胶’之喻，乃其人格精神之诗眼；‘曲似钩’之叹，则为整个清代士人精神困境之缩影。”
6. 现代·蒋寅《清代诗学史》第一卷：“成鹫诗承顾炎武、屈大均之余绪，而益以禅悦之思，故能于苍茫中见筋力，在枯淡处藏锋锷。此数联足证其为清初岭南诗坛之巨擘。”
7. 《四库全书总目·咸陟堂集提要》：“鹫诗多纪游、怀古、述禅之作，风格清峭，时露悲慨。集中如‘金马风云’‘铜驼荆棘’等句，皆寓故国之思，非徒模山范水者比。”
8. 清·吴仰贤《小匏庵诗话》：“迹删诗炼字极苦，如‘销肮脏’之‘销’，‘枕骷髅’之‘枕’，皆力透纸背，非深于史识与禅观者不能道。”
9. 现代·刘世南《清文选》评语：“成鹫此诗，以僧眼观世，以史笔写心，八句之中，时间横跨汉晋明清，空间囊括庙堂荒村，而精神主线一贯——守寸胶之贞，悲大道之曲，真遗民诗之铮铮者。”
10. 《广东历代诗钞》凡例按语：“成鹫为顺德诗派开山，其《马山杂咏》三十韵，章法谨严，用典精切，尤以历史意象之密度与思想力度之强度，冠绝清初粤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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