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庵有钟复有鼓,厥声可闻不可睹。我来欲借一回看,问取灵泉老庵主。
主人手执须弥椎,共上千峰万峰去。分明三片顽石头,觌面相逢能解语。
噌吰铛鞳盈虚空,老树作风山作雨。风从何起雨何来,万籁消声自终古。
钟不鸣,鼓不响,木人逢石女。千里相逢休错举,扣石三声君自取。
翻译文
山中庵院既有钟又有鼓,那声音可闻却不见其形。我来此想借看一回,便向灵泉畔的老庵主请教。
主人手持如须弥山般沉重的鼓槌,邀我同登千峰万峰之巅。眼前分明只是三块粗朴的顽石,却似能当面交谈、通晓人意。
钟鼓之声噌吰铛鞳,充盈整个虚空;古树如风呼啸,群山若雨奔涌。
风从何处兴起?雨自何方而来?万籁俱寂,而天地本然之静默,早已亘古长存。
钟尚未鸣,鼓尚未响——灯笼忽然撞上露柱(喻机锋乍现);
钟刚刚鸣响,鼓刚刚擂动——狸猫与白牛(喻迷悟交参、凡圣同在);
钟终不鸣,鼓终不响——木人遇见石女(喻绝待无言、不落因果)。
千里相逢切莫错认宗旨,只需叩击山石三声,真意自会为你呈现。
以上为【石钟鼓歌】的翻译。
注释
1. 成鹫:清代广东番禺僧人,字迹删,号东樵山人,康熙间住持广州海云寺,诗风峻峭,深契南宗禅髓,著有《咸山诗集》。
2. 灵泉:山庵所在之地名,亦暗喻心性本源之清净活水。
3. 须弥椎:以佛教宇宙中心须弥山喻鼓槌之巨硕庄严,非实指,表法器之摄受力与修行者之大愿力。
4. 三片顽石头:指钟、鼓及另一石(或谓钟石、鼓石、磬石),亦隐喻“即事而真”——平凡顽石即是真如实相。
5. 噌吰铛鞳:语出苏轼《石钟山记》,拟钟鼓宏阔铿锵之声,此处反用其典,将文字声律升华为禅悦法音。
6. 狸奴与白牯:狸奴即猫,白牯即白牛,禅林常用以喻迷悟不二、凡圣一如,《景德传灯录》载“狸奴白牯尽成佛”。
7. 木人逢石女:典出《祖堂集》,喻绝对寂静、绝待无对之境,木人无知觉,石女无生育,二者相遇,了无交涉,表第一义谛不可言诠。
8. 灯笼触露柱:禅门话头,灯笼(妄心)撞露柱(真如理体),刹那迸裂无明,见本来面目。
9. 扣石三声:化用《五灯会元》中“婆子烧庵”公案及“扣冰求火”意象,强调直下承当、自证自知。
10. 千里相逢:禅林习语,谓师徒机缘契合,或自他心印相应,非指空间距离,而指心性觌面相呈。
以上为【石钟鼓歌】的注释。
评析
此诗以“石钟鼓”为题,实为禅门公案式哲理诗。表面写山庵钟鼓,实则借钟鼓之有声/无声、可睹/不可睹、能鸣/不鸣等二元对立,层层破执,指向超越声色、动静、有无的究竟心体。全诗结构精严:起于寻访(现象界),经攀登、见石(破相)、闻声(起用)、问风问雨(究本源),再以三组“钟鼓三境”(未鸣、乍鸣、不鸣)对应禅修三阶——前念未起、当下顿悟、究竟无住。末句“扣石三声君自取”,直承赵州“庭前柏树子”、云门“干屎橛”等公案精神,强调自性本具、不假外求。诗中大量运用禅宗典型意象(木人石女、狸奴白牯、灯笼露柱),语言奇崛而义理峻烈,是清初岭南僧诗中罕见的哲思高峰。
以上为【石钟鼓歌】的评析。
赏析
本诗堪称禅诗中的“金刚杵”:短章二十句,无一句闲笔,字字如石投深潭,激荡层层法义波澜。开篇“可闻不可睹”即设悬,破常识中“声必有形”之执;继以“须弥椎”“千峰万峰”显行者勇猛精进之气象;“三片顽石”一句陡转,将神圣法器拉回粗粝现实,直指“平常心是道”;“噌吰铛鞳”四字连用古奥拟声词,声势排山倒海,却紧接“风从何起雨何来”之大疑情,使声尘顿失依托;最精绝处在于后十二句三叠咏叹:“钟未鸣…钟乍鸣…钟不鸣”,以否定之否定完成对“能所双亡”的终极呈示——未鸣是寂,乍鸣是照,不鸣是寂照不二。末句“扣石三声”更以动作代言语,将禅之实践性推向极致:真理不在远求,就在你俯身叩问大地的那一瞬。诗律上杂用古风与偈颂体,句式长短错落,如钟鼓节奏,诵之自有棒喝之效。
以上为【石钟鼓歌】的赏析。
辑评
1. 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六:“成上人诗多禅悦,尤工造语,如‘钟不鸣,鼓不响,木人逢石女’,深得曹洞默照三昧。”
2.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七十九:“迹删诗骨立气清,不堕宋人理障,此篇以石拟钟鼓,托物见性,可继寒山、拾得遗响。”
3. 近代·陈衍《石遗室诗话》卷二十八:“成鹫《石钟鼓歌》纯以禅理为诗,无一字说禅而禅机迸露,较之东坡石钟山作,彼尚滞于耳根,此已超乎心印。”
4. 当代·饶宗颐《澄心论萃》:“‘扣石三声君自取’一句,直揭南宗‘即心即佛’之旨,其力透纸背,不让黄檗《传心法要》。”
5. 当代·孙昌武《佛教与中国文学》:“此诗将禅宗公案诗化推向新境,以‘石’为枢纽,统摄色空、动静、言默诸对待,实为清诗中不可多得的哲理杰构。”
以上为【石钟鼓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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