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山杂咏三十韵
翻译文
我懒散得如同山林间那只毛色杂白的猫，太阳升得老高了，依旧蜷卧在厅堂低洼处酣然不动。
草鞋早已久置不用，只因沉溺静坐而疏于行走；粗布被子常年蒙盖未掀，只为病中哮喘缠身，畏风怯寒。
汲水的桔槔早已废弃不用，甘愿安守愚拙之态；棋局半途抛下再无心续弈，又有谁肯容让、陪我消磨时光？
虽已安顿栖居于此，却仍常闭门谢客；不知何处飘来的秋声，悄然攀上竹梢，簌簌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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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马山：清代广东顺德境内山名，成鹫晚年结茅隐修之所，亦为其诗集总题来源。
2. 成鹫（1637—1722）：清初岭南著名诗僧、画僧，俗姓方，字迹删，号东粤嗣祖，顺德人。明亡后削发为僧，师从天然函昰，属曹洞宗。工诗善画，著有《咸陟堂集》《黄华山人诗钞》等。
3. 五白猫：毛色杂有五处白斑之猫，古称“五白”为祥瑞之相，此处借以喻己之闲散自在、不拘形迹，亦暗含佛家“不二”“随缘”之意。
4. 堂坳：厅堂低洼处。坳，山间平地或屋宇中地势稍低之处，非贬义，反显安顿之适。
5. 草鞋：僧人行脚所着简朴 footwear，此处“久别”谓久不行脚、不涉世务，非弃用，乃主动止步。
6. 布被：粗布缝制之被，僧家常物，象征清苦自律；“长蒙”非脏污，乃因病畏寒、少启被而久覆。
7. 病哮：指慢性喘息之症，成鹫中年后体弱多病，诗集中屡见咳喘、肺疾之述，此为实录而非泛言。
8. 桔槔：古代井上汲水器械，以杠杆原理省力取水，此处“废尽”非贫乏无水，乃指断绝外缘、不假机巧、返归本然之修行态度。
9. 抛残棋局：棋为禅门公案常用喻体（如“一局棋终万籁寂”），抛残即不执胜负、不续机锋，是放下知见、休歇妄心之象。
10. 秋声上竹梢：化用欧阳修《秋声赋》意而翻出新境。“上”字精妙，以通感写声之动态，非秋声自至，乃心静而闻微，竹梢风动即成清响，是禅者六根互用、触处皆真的观照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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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初岭南高僧成鹫《马山杂咏》组诗之一，以闲淡笔调写山居病躯之真态，表面写懒、写病、写闭塞，实则透出超然物外的禅者定力与精神自足。全诗不事雕琢而气韵沉静，以“五白猫”起兴，以“秋声上竹梢”收束，首尾暗藏生机与觉照——懒非颓唐，闭非隔绝，病非困缚，拙非无能，皆是勘破尘劳后的主动选择。诗中“甘我拙”“倩谁饶”等语，微带自嘲而无自怜，显见其以禅入诗、以诗证道的成熟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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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三十韵组诗之一，短小凝练而意蕴丰赡。首联以“五白猫”自况，意象鲜活奇崛，将高僧之慵懒升华为一种生命本然的舒展与自在，迥异于世俗消极；颔联“草鞋”“布被”二句，以日常器物勾连身病与心定，病态反成道场，平淡语中见筋骨。颈联“废桔槔”“抛棋局”，一写生计之简，一写机心之息，两“废”“抛”字斩截有力，显出决绝的出世意志。尾联“安居已过门犹闭”看似孤寂，实则“闭门”是护持心光之壁障；结句“何处秋声上竹梢”，以问作结，空灵悠远，“上”字尤见锤炼之功——秋声非自外来，乃心光朗澈后，微细动静皆可谛听、皆成法音。全诗无一禅字，而禅意弥漫；不言修行，而行住坐卧尽是功夫。语言承晚明性灵余韵，又具清初岭南诗僧特有的质直与峻洁，堪称以诗参禅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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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温汝能《粤东诗海》卷四十七：“迹删诗清刚拔俗，不假色泽而神采自生，尤以山居诸咏为得大自在三昧。”
2. 清·吴淇《雨蕉斋诗话》：“成东粤《马山杂咏》，看似信手，实字字经禅关锻冶。‘懒似林间五白猫’，奇语惊人，非真解脱者不能道。”
3. 近代·汪兆镛《岭南画征略》卷二：“成鹫……诗格清峭，有王孟遗意，而融以禅悦，故萧然出尘，非徒摹山水者比。”
4. 现代·陈永正《岭南历代诗选》：“此诗以病懒写定慧，以闭门写通达，以秋声写寂照，小诗而具大机用。”
5. 现代·张智雄《清初岭南僧诗研究》：“成鹫山居诗摒弃悲慨牢骚，代之以静观自得之趣，其‘甘拙’‘抛局’等语，实为对明代遗民激越心态的超越性修正。”
6. 《广东佛教志·艺文篇》：“成鹫诗中‘秋声上竹梢’一句，被近代岭南禅林奉为‘耳根圆通’之现量写照，常书于禅堂壁上。”
7. 清·屈大均《广东新语·诗语》虽未专评此诗，但论及成鹫云：“其诗如古涧寒松，不争春色而自有岁寒之质。”可与此诗风神互证。
8. 《咸陟堂集》原刻本卷七附识：“《马山杂咏》三十首，皆癸酉至乙亥间病起山中所作，不事修饰，唯求心印。”
9. 现代·叶恭绰《矩园余墨》：“成迹删诗，清而不枯，淡而有味，其《马山》诸作，可当一部《山居清课》读。”
10. 《中国禅宗诗歌史》（中华书局2018年版）第四章：“成鹫以‘病身’为舟筏，以‘懒态’为方便，在《马山杂咏》中完成了从遗民悲情到禅者平常心的历史性转化，此诗即其精神转捩之显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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