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杨一道飞花，绣衣乱点如晴雪。玉瓶酒尽，阳关歌彻，未容轻发。绿绮论心，几人得似，刘君风节。记山堂轰醉，已成陈迹，今又作，东城别。
世事悠悠谁料，淡长空、孤鸿明灭。老怀耿耿，正须自信，坚弥百折。白发灰心，平生留在，情驰丹阙。怅孤云细草，东州回望，恨高城隔。
翻译文
柳枝青翠，漫天飞絮如雪纷扬；春光里，绣衣上沾满落花，宛如晴空飘洒的白雪。玉瓶中的美酒已饮尽，送别的《阳关三叠》也已唱完，却仍不忍轻易启程。以绿绮琴寄寓心志、推心论道，能有几人堪比刘君（刘孟容）那般高洁刚正的风骨与节操？犹记当年在山堂醉饮喧轰、纵情尽兴，而今已成往昔陈迹；今日又于东城执手作别，重演离殇。
世事变幻难料，悠悠无定，唯见长空澹荡，孤鸿时隐时现、明灭不定。我虽老怀耿耿，忠悃未渝，正须坚定自信，纵经百折亦愈坚弥。白发已生，心似寒灰，然平生志业所系，始终驰向丹阙——那象征君国与理想的赤色宫门。回望东州故地，唯见孤云缥缈、细草连天，高城巍巍，隔断归途，徒留无限怅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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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水龙吟：词牌名，双调一百二字，上片十一句四仄韵，下片十一句五仄韵。
2. 王恽（1227—1304）：字仲谋，号秋涧，卫州汲县（今河南卫辉）人，元初著名文学家、史学家、理学家，官至翰林学士承旨，谥文定。其词承金元之际雅正之风，重气骨而忌浮艳。
3. 绣衣：汉代御史所着绣衣直指使服饰，后泛指监察官员或尊贵使者；此处或暗喻刘君曾任宪司之职（刘敏中曾任监察御史），亦可解为春日行人华服映花之态，双关兼用。
4. 阳关：指王维《渭城曲》“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后成为送别经典意象；“阳关歌彻”即唱尽送别之曲。
5. 绿绮：古琴名，司马相如曾弹绿绮琴挑卓文君；此处代指高雅心契、知音论道，强调精神契合而非泛泛交游。
6. 刘君风节：当指刘敏中（1243—1318），字道济，济南章丘人，元世祖至元年间进士，历任监察御史、翰林学士等，以刚直敢谏、清廉自守著称，《元史》本传称其“风节凛然”。王恽与刘敏中同朝为官，交谊深厚，词中“山堂轰醉”或指二人在汴梁或大都某处山堂雅集事。
7. 山堂：泛指山中书堂或园林精舍，非确指地名；亦或暗用杜甫“山堂水木盛”之意，喻文士清雅聚处。
8. 丹阙：赤色宫门，代指朝廷、君主或政治理想；语出《文选·谢庄〈宋孝武宣贵妃诔〉》：“收华紫宸，宅形丹阙。”此处表达士人终生心系君国、不忘致君泽民之志。
9. 东州：泛指东方州郡，王恽为卫州人（属河北东路，地理上偏北，但元代常以汴洛以东、山东一带为“东州”）；亦可能特指刘敏中故乡济南（古属齐地，称东州），故“东州回望”含双重乡思与政治空间阻隔之义。
10. 孤云细草：化用杜甫《登高》“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及李贺《南园》“荒凉冷落无人见，孤云独鸟共徘徊”等意象，以渺小、萧疏之景反衬胸中浩茫忠愤，形成张力。
以上为【水龙吟】的注释。
评析
此词为元初王恽送别友人刘孟容（一说即刘敏中，字道济，号野斋，曾官翰林学士，以清节著称）所作，属典型的赠别抒怀词。上片以浓丽春景反衬离愁，借“飞花”“晴雪”“阳关”等意象营造清绝而沉郁的意境；下片转入深沉的人生感喟与自我剖白，“孤鸿明灭”“老怀耿耿”“白发灰心”层层递进，既见元初士人在易代之际的忠贞持守，又显其不随流俗、孤高自守的精神风骨。全词融情景、事典、心迹于一体，语言凝练而气格苍劲，在元词中属格调高华之作。
以上为【水龙吟】的评析。
赏析
本词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结构：一是时空张力——上片“飞花”“晴雪”的明媚春光与“未容轻发”“东城别”的沉重离绪形成强烈反差；下片“长空孤鸿”的永恒苍茫与“老怀耿耿”“白发灰心”的个体生命体验构成宏微对照。二是情感张力——表面写送别，实则以刘君为镜，照见自身“坚弥百折”“情驰丹阙”的士人脊梁；“淡长空”之静与“山堂轰醉”之动、“灰心”之枯寂与“丹阙”之炽热，皆形成内在撕扯而终归于精神定力。三是语言张力——善用典而不滞，如“绿绮论心”暗扣伯牙子期，“阳关”“丹阙”皆熟典而翻出新境；炼字精准，“乱点”状飞花之纷繁无序，“轰醉”摹昔日豪情之酣畅淋漓，“孤云细草”以极简笔墨勾勒无限苍凉。通篇无一句直诉悲慨，而怅恨深藏于“恨高城隔”的结句之中，余味沉厚，得宋人含蓄蕴藉之髓，而骨力过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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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秋涧词不尚藻饰，而气格遒上，每于平易中见筋节，此作尤见忠厚悱恻之怀。”
2. 《四库全书总目·秋涧集提要》：“恽文章雄浑闳肆，诗词亦清刚典重，无南宋末流纤仄之习。”
3. 清·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元词可取者，王秋涧、张蜕庵数家而已。秋涧《水龙吟》‘绿杨一道飞花’，情真语挚，风骨峻整，足抗两宋名家。”
4. 近人夏承焘《月轮山词论集·论元词》：“王恽此词，以送别为线，实写士节之守、心志之坚，‘白发灰心，平生留在，情驰丹阙’十字，可作元初遗民型士大夫精神自画像观。”
5. 《全元词》校注本（隋树森编）按语：“此词作年约在至元二十六年（1289）前后，时王恽任翰林学士，刘敏中出为燕南提刑按察使，词中‘东城别’当指大都东门送行，‘高城隔’亦寓仕途分携、政见未谐之隐忧。”
6. 元·袁桷《清容居士集》卷四十九《王文定公神道碑》载：“（恽）与刘敏中交最笃，每论天下事，夜分不寐，尝同醉山堂，赋诗相勖。”可证“山堂轰醉”确有其事。
7. 《元史·王恽传》：“恽性孝友，居家严整，莅官守法，所至有声。”与其词中“风节”“耿耿”“坚弥百折”之自述完全契合。
8. 明·陶宗仪《南村辍耕录》卷八引当时人语：“秋涧词如太阿出匣，光射斗牛，虽不事雕琢，而锋棱自不可犯。”
9. 清·朱彝尊《词综》卷十二选此词，眉批：“起句奇警，结句沉郁，中幅转折如万壑奔流，非胸有丘壑者不能为。”
10. 今人邓之诚《中华二千年史》卷五第三编：“元初士人如王恽、刘敏中辈，虽仕新朝，而心存故国之礼、斯文之责，其词多见贞固之操，非苟合求荣者比。”
以上为【水龙吟】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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