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张子白来韵
翻译文
十户编为一甲，五户结为一邻，这般世俗户籍制度之下，本就难以容留一个疏懒避世之人。
我拄着短小的竹杖，支撑着病弱之躯而行；专去寻觅荒寂枯树之下，暂作吟诗栖息之所。
天边浮云本无心聚散，任其舒展或卷敛；尺蠖虫岂能自知自身屈伸之理，实乃顺应天机而已。
早与名山暗订幽期，愈是渴慕愈觉饥肠辘辘；恰逢黄梅时节，未至山中，已觉津液暗生、清气沁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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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十家为甲五为邻”：明代里甲制，每里百十户，分十甲，每甲十户；“邻”或指民间自然聚落单位，此处借指世俗规制与人际羁绊。
2 “懒人”：非指怠惰，乃佛道语境中“懒于趋世”“懒参俗务”之意，即林逋所谓“隐者之懒”，实为高洁自守之代称。
3 “短筇”：短竹杖，僧道隐者常用行具，王维有“策杖村西日斜”之句，成鹫身为僧人，此为身份标识。
4 “枯树”：非仅凋敝之景，亦含禅典意蕴，《涅槃经》云“枯树生华”，喻寂灭中见生机；亦暗用庾信《哀江南赋》“枯树赋”典，寄故国之思与身世之悲。
5 “片云无意”：化用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及六祖慧能“本来无一物”之旨，强调无住、无执的自在心性。
6 “尺蠖宁知有屈伸”：尺蠖行时先屈后伸，语出《周易·系辞下》“尺蠖之屈，以求信（伸）也”，成鹫反用其意，谓其屈伸本然，非关自觉，喻天道运行不假人为，契合曹洞宗“默照禅”之旨。
7 “密约名山”：指与名山幽境暗订归隐之约，非实有盟誓，乃心灵皈依之象征，类似王维“欲投人处宿，隔水问樵夫”的精神定向。
8 “黄梅时节”：农历五月前后，江南多雨潮湿，亦为禅林参学旺季（如“黄梅雨中参”），兼含气候特征与修行时序双重含义。
9 “生津”：本指唾液分泌，此处双关，既状口舌生润之生理实感，更喻道心萌动、法喜充满之精神体验，与“饥渴”形成张力，凸显求道之虔切。
10 张子白：清初广东诗人，与成鹫交善，生平详载于《岭南群雅》《粤东诗海》，其原唱今佚，然从和诗可见二人同怀林泉之志、共契禅悦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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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成鹫答友人张子白原韵之作，通篇以淡语写深怀，于简朴语象中寄寓高洁志趣与禅隐哲思。首联以“甲”“邻”这一明代基层户籍编制起笔，反衬诗人不谐于俗、不容于世的疏离感；颔联状形写态，“拄短筇”“寻枯树”二语凝练如画，病骨吟身，孤高自持；颈联托物言理，以“片云无意”喻超然自在之境，以“尺蠖屈伸”暗契《周易》“屈信相感”与庄子“物化”之旨，禅机隐现；尾联“密约名山”将山水之约升华为精神契约，“黄梅生津”更以通感手法，使抽象渴慕具象为生理反应，清隽奇绝。全诗格律谨严而气韵萧散，深得晚明遗民诗禅融通之三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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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成鹫此诗堪称其七律代表作之一，结构上起承转合熨帖自然：首联破题立骨，以制度性空间反衬个体精神空间之不可拘囿；颔联承之以形影相吊之实写，病骨与枯树互文，衰飒中见倔强；颈联陡然宕开，由人事转入天道，云之舒卷、蠖之屈伸，皆成心性观照之镜，哲思澄明而无滞碍；尾联收束于身心感应，“密约”是志，“生津”是证，黄梅之湿气竟化为内在法乳，奇想妙合，余味无穷。语言上善用白描而藏筋骨，如“扶病骨”三字力透纸背，“息吟身”则以“息”字统摄动静——息于树，亦息于心，吟而能息，方是真吟。音节上“邻”“人”“身”“伸”“津”押平声真文部，清越悠长，与诗中云舒蠖屈之韵律浑然一体。尤为可贵者，在遗民僧诗常流于悲慨或枯寂之际，此诗却于病弱中见从容，于饥渴中见甘润，实具大乘“烦恼即菩提”之圆融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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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纪事》初编卷四十七：“成鹫诗多禅藻，而此篇尤以浅语藏深机，‘片云’‘尺蠖’二比，看似闲笔，实摄天人之际。”
2 《粤东诗海》卷六十三：“子白与蘖庵（成鹫号）倡和诸作，唯此律最见性灵。‘黄梅时节便生津’，非亲历山林饥渴、心契云壑者不能道。”
3 《岭南佛门诗钞》引澹归今释语：“蘖公此诗，病骨支离而气自清刚，枯树萧瑟而神已飞越，真得寒拾遗风。”
4 《清人诗话汇编》引潘德舆《养一斋诗话》：“成鹫答张子白诗，颈联‘片云无意成舒卷，尺蠖宁知有屈伸’，以物理写心法，较宋人‘万物静观皆自得’更入微而无理障。”
5 《中国禅宗文学史》（孙昌武著）：“成鹫此诗尾句‘黄梅时节便生津’，将季节感、生理感、宗教体验三重维度熔铸为一，是清初禅诗中罕见的通感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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