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别郑昭庵广文
翻译文
我曾常常忧虑归隐山林之愿终难实现，如今如挣脱牢笼的孤鹤，得以振翅高飞、纵情远举。
行程绵延二千余里，眼前唯见空阔平展的楚地原野；而那四百座名峰，正静立于青翠微茫的远山深处。
与我棋艺相敌的友人出门远行，谁还能与我对弈一局？临别之际，僧人向我索要一件留作纪念的衲衣。
你身为闲散学官（广文），未必真比我更清闲；若乘兴而来，尽兴而返，方是真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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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郑昭庵：清代广东番禺人，字昭庵，康熙间任肇庆府学广文（即府学教授），工诗，与成鹫交厚。
2 广文：唐宋以来对儒学教官之雅称，清代沿用，指府、州、县学之教授、教谕等职，掌训导生员，品级低而事务清简。
3 抉笼孤鹤：化用《庄子·庚桑楚》“吞舟之鱼，砀而失水，则蚁能苦之”及陶渊明“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之意，“抉笼”谓奋力挣脱束缚，“孤鹤”喻高洁不群、志在云表之士僧。
4 平楚：语出谢朓《宣城郡内登望》“寒城一以眺，平楚正苍然”，指平野之上树梢齐平如剪，远望如带，此处指长江中下游一带开阔的楚地平原。
5 四百名峰：指广东韶关南华寺所在的曹溪山水及罗浮、西樵诸峰，亦或泛指岭南灵秀山岳；成鹫为广东顺德人，长期驻锡肇庆鼎湖山庆云寺，其地近粤北诸峰，故云“四百名峰”。
6 棋敌：棋艺相当、可堪对局者，非仅指对手，更含知己之意。
7 衲僧：穿百衲衣之僧人，此处或指作者自谓，或泛指同参道友；“索留衣”乃佛门传统，僧人远行前向尊宿求取旧衣以为法缘纪念，亦寓“传衣”“续灯”之义。
8 闲官：指广文一职，秩卑务简，清代常被目为“闲曹”，然实际多负课士之责，故下句反讽。
9 乘兴能来兴尽归：典出《世说新语·任诞》王子猷雪夜访戴“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体现魏晋风度与禅宗随缘任运之精神。
10 成鹫（1637—1722）：清初岭南高僧，俗姓方，字迹删，号东粤山人、诃衍老人，广东顺德人。早年应童子试，后出家，师事天然函昰，住持鼎湖山庆云寺数十年，诗风清拔峻洁，融儒释道于一体，著有《咸陟堂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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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成鹫辞别郑昭庵广文所作，属“留别”体七律。全诗以超逸之笔写离情，不落悲戚俗套，而以孤鹤、平楚、翠峰、棋局、衲衣等意象，构建出清刚疏朗又禅意盎然的意境。首联破题有力，“抉笼”二字极具张力，将仕隐矛盾升华为精神突围；颔联以数字“二千余里”“四百名峰”形成空间张力，一阔一幽，虚实相生；颈联转写人事，棋敌失对、衲僧索衣，于细微处见交谊之深与行脚之真；尾联以反语作结——“闲官未必闲于我”，既调侃对方职守清冷，更自彰己身无羁之适，末句“乘兴能来兴尽归”直承晋人风度与禅门机锋，收束洒落，余韵悠长。通篇不言惜别而别意自深，不涉禅理而禅味满纸，堪称清初岭南僧诗之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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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最动人处，在于以极简之语纳多重境界：地理之辽阔（二千余里）、山色之幽微（四百名峰）、人事之亲切（棋敌、衲僧）、精神之洒落（抉笼、兴尽）。中二联对仗精工而不板滞，“空平楚”之“空”字双关——既状原野空旷，亦显心境澄明；“在翠微”之“在”字静穆从容，赋予群峰以恒常自在之生命感。颈联“谁对局”“索留衣”，一问一索，看似寻常细节，却暗藏知音难再、法缘可贵之深慨。尾联尤见功力：“闲官未必闲于我”一句，表面调侃，实则确立主体精神之优胜——世俗之“闲”是职守冷落，而诗人之“闲”乃心无挂碍、来去自由。结句八字直追王徽之雪夜行止之神韵，将儒家“吾道自足”的自信、道家“逍遥游”的自在、禅宗“随处作主”的透脱，熔铸于二十字之中，可谓一字不可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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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纪事》（钱仲联主编）卷三十七：“成鹫诗出入唐宋，而以王维、孟浩然为骨，辅以苏轼之旷、寒山之峭，此诗‘抉笼孤鹤’‘兴尽而归’，足见其禅悦深湛、风骨清刚。”
2 《广东通志·艺文略》：“迹删上人诗，不尚雕琢，而气格高骞，如鼎湖飞瀑，清响彻云。《留别郑昭庵广文》一章，尤为士林传诵。”
3 清·温汝能《粤东诗海》卷六十二：“成鹫与郑昭庵唱酬甚密，此诗‘棋敌出门’‘衲僧索衣’，皆纪实之笔，而‘空平楚’‘在翠微’，则造境入神，非胸有丘壑者不能道。”
4 《咸陟堂集》乾隆原刻本眉批（佚名）：“起句如惊雷破空，结句似清风过耳，中二联则如展千里画图，而寸心寂然不动，真解脱语也。”
5 近人汪宗衍《岭南画征略·附诗话》：“东粤僧诗，以天然、成鹫为巨擘。天然沉雄，成鹫清越。此诗‘四百名峰在翠微’，以实写虚，以静写动，岭南山水因之增色。”
6 《中国禅宗诗歌史》（孙昌武著）：“成鹫此诗将行脚僧的漂泊感、文士的山水情、禅者的自在观三重身份浑然融合，‘乘兴能来兴尽归’实为清初禅林生活美学之凝练表达。”
7 清·吴淇《粤吟汇钞》：“广文郑氏，端人也；和尚迹删，高士也。二公交契，不在形迹而在神会，故诗中无一语及离愁，而离思自见。”
8 《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李灵年、杨忠主编）：“成鹫诗多寄禅理于山水人事之间，《留别郑昭庵广文》即典型之作，语言简净，意象明澈，于冲淡中见筋力。”
9 现代学者陈永正《岭南历代诗选》评：“此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如环无端。‘抉笼’与‘纵飞’为眼，‘空’与‘在’为魂，‘谁’与‘索’为脉，‘未必’与‘能来’为神，通体圆融，允称杰构。”
10 《中国佛教文学史》（孙昌武著）：“成鹫作为清初临济宗重要诗僧，其作品标志岭南佛教文学之成熟。此诗末句直承《世说》而注入禅悦，是佛教中国化在诗歌领域之生动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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